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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又见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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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澄澈,流云舒卷。

微明驾着云,终于离开了玉清境。

头顶是湛蓝高远的无垠天幕,身边是呼啸而过的清冽清风。微明心绪如同鼓胀的风帆,被期待与激动填得满满当当。

从玉清境到天界,以她如今的修为,若全力赶路,本用不了太久。可微明却刻意放缓了速度,任由云头悠悠前行。仿佛这最后一段路,她需要一点点时间,来平复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来整理那翻涌滚烫了几千年的思念。

她从随身的灵宝袋中,摸出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零嘴。打开,是几块小巧精致的枣泥酥,还带着刚出炉不久、被她以灵力恒温保存的、恰到好处的温热与酥香。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枣泥的甜润在舌尖化开,混着酥皮淡淡的油香,是她熟悉的味道。

在清微轮转镜中那三千年的轮回历练里,她做过太多次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凡人。饥饿的滋味,从最初的难以忍受,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终却在她心底种下了一颗名为“珍惜”的种子。重返玉清境后,口腹之欲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那段漫长而真实的“匮乏”记忆,变得更加鲜明而热切。

于是,在跟随汗牛先生读书之余,她花了些心思,仔细钻研了厨艺之道。从辨认食材、掌握火候,到调和五味、雕琢摆盘,一一学来。她天赋不差,更兼在轮回中积累了无数“凡人”的经验与感悟,加之修行之人对灵力、火候的掌控远超常人,虽是半路出家,但多年习练下来,手艺虽不敢说冠绝六界,能比肩那些专为天庭宴席服务的御厨大家,却也足以令她自傲,胜过凡间大半以此为生的专职厨师。这手本事,倒成了她排遣思念、静心凝神的一种独特方式。

云头悠悠,又行进了半个时辰。天际尽头,那属于天界的、恢弘壮丽的建筑轮廓,已然在云霞掩映中若隐若现。金碧辉煌的殿宇折射着日光,在天幕上铺开一片迤逦绚烂的霞光,那是凡间永远无法得见的、独属于天界的威严与华美。

胸腔里那颗心脏,仿佛被那霞光点燃,骤然加快了跳动,咚咚咚,撞得她耳膜都似乎在回响。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近乡情怯与夙愿得偿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此次同润玉分别,于她而言,是实打实的三千余年。

在这漫长到足以让凡间王朝更迭无数次的岁月里,她于这方世界明了自己的来历,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心境、修为、乃至对世界的认知,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唯有一件事,从未变过,甚至随着时光的发酵,愈发醇厚,愈发坚定。

她是如此地思念着润玉。

数不清的日夜交替,无数个晨昏更迭。她在玉清境仰望星空时想他,在万经栋的书香墨海中想他,在与花草精灵嬉戏、看到它们成双成对时想他,甚至在研究某道新菜式、思考“不知他是否会喜欢这个口味”时,也在想他。

思念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早已将她整颗心缠绕得密不透风,盛满了那个名为“润玉”的人儿。

怀着这般几乎要将她灼烧起来的炽热情愫,微明在距离那座巍峨耸立、象征天界门户的南天门尚有一段距离时,便按落了云头,悄然降落在一条宽阔而冷清的白玉长阶上。

她伸手,轻轻拽了拽身上那袭特意挑选的、云山青色渐变的及地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流云暗纹,行动间光华隐现,既衬得她身姿愈发轻盈飘逸,又不至于过于招摇。她将身形小心地掩在一尊巨大的、雕刻着繁复蟠龙纹路的汉白玉石狮后面,探出小半个脑袋,远远观察着南天门处的守卫情况,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该如何不惊动任何人、又能顺利混入天界的方法。

直接硬闯或用法术隐身潜入,对她而言并不困难。但一来,她不想初来乍到就闹出太大动静,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给润玉带来麻烦;二来,她也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如今这天界守备的虚实与这些天兵的能力心性。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衣裙摩擦的窸窣声与环佩轻响。

微明凝神望去,只见一队约莫七八人、身着统一制式但颜色各异的宫装侍女,正从远处的云道上迤逦而来。她们个个低眉顺目,步履轻缓,手中皆捧着一个或大或小、装饰精美的锦盒,看方向,正是朝着南天门而来。

待那队侍女走近,为首一名年长些、气质沉稳的粉衣女子,朝着守卫南天门的银甲天兵出示了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镌刻着特殊云纹的令牌。守卫验看无误,点了点头,并未多问,便侧身让开了道路。那队侍女便保持着原有的队形与沉默,鱼贯而入,很快消失在南天门内那片氤氲的仙气与辉煌的建筑群中。

微明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她捏了个简单的障眼法诀,周身泛起一阵极淡的、水波般的灵光。灵光闪过,她身上的云山青长裙已化作与方才那些侍女一般无二的淡紫色宫装,发髻也变作了天界侍女常见的双环髻,点缀着几朵小巧的珠花。她又从灵宝袋中,翻找出一个大小相仿、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空锦盒,想了想,心念一动,从袋中取出一只刚刚出炉、被她以灵力保持着最佳风味与温度的荷叶叫花鸡,飞快地放入盒中,盖好。

嗯,香气被锦盒的禁制锁住大半,只余一丝极其淡雅、若有若无的肉香萦绕,恰好符合“贡品”该有的矜持。

她这边刚收拾妥当,探头再看,方才那队侍女中最后一人,身影也即将消失在门内的拐角处。

就是现在!

微明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焦急慌张、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抱着锦盒,跌跌撞撞地朝着南天门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带着几分软糯口音的声音急急喊道:

“等……等一下!前面的姐姐们,等等我哩!”

果不其然,她刚冲到南天门前,那两柄交叉拦路的银亮长戈,便再次“锵”地一声,挡在了她的面前。

“慢着!你是何人?”手持长戈的银甲守卫,声音洪亮,带着天兵特有的威严,目光如电般扫过微明。

“我……我是和前面那群姐姐一起的哩!”微明跺了跺脚,脸上的焦急更甚,眼眶都有些泛红,活脱脱一个跟丢了队伍、又怕被责罚的小侍女,“哎呀呀,都怪我刚才走神,没跟紧!这可怎么办,我再不跟上去就要看不到她们哩!几位军爷,您行行好,快放我进去啊!”

“和她们一起的?”那守卫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眉头微皱,眼中疑虑更深,“你说你是紫方云宫的侍女?可我等轮值南天门数百年,紫方云宫的大小仙侍,即便不能尽数认得,也多少有些眼熟。你……看着面生得很。”

紫方云宫!荼姚的居所!

微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守卫倒也有几分警惕,没完全被糊弄过去。她面上不显,反而在听到“紫方云宫”四个字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副更加迷茫、甚至带着点惶恐的模样。

“啊?紫方……什么宫?”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仿佛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被质问的委屈和不解,“我……我不知道什么紫方云宫哩。”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将怀里的锦盒抱紧了些,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仗。

“我……我是江南知味楼的厨娘,在后厨专管红案,就是做那些烧鸡、烤鸭、炖肉哩。今日晌午,店里来了个穿得特别红、瞧着挺俊俏的少年郎,他吃了两只我做的烤鸡,赞不绝口,还……还问我,想不想做神仙哩!”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谬”与“后怕”的神情。

“我以为他是哪里来的登徒子,或者是个胡说八道的骗子,没搭理他,转身去后厨忙活了。可谁知……谁知我一转头,他不知怎地就站在我身后了,还把袖子那么一挥——”

她模仿着一个挥袖的动作,动作夸张。

“——我脑袋就‘嗡’的一下,晕乎乎哩!等我再清醒过来,人就已经在这儿了,衣裳头发也变成这样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语气愈发委屈。

“然后……然后那个红衣服的少年就又出现了,他指着前面那队走过去的姐姐,说让我跟着她们,把这盒烤鸡送去给他侄儿尝尝。还说……还说这是给我的‘仙缘’,让我别声张,乖乖照做就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活像个被无妄之灾砸中、又敢怒不敢言的凡人小姑娘。

“……可我一转头,姐姐们就不见了……我、我一个人也不认得,这可怎么办呀……”

她抱着锦盒,可怜巴巴地望着拦路的守卫,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直打转。

几名银甲守卫互相对视一眼,眼中警惕稍减,多了几分迟疑与嘀咕。

“红衣少年……喜欢烤鸡……还这般任性妄为、行事不着调……”

“这听着……怎么那么像姻缘府那位,月下仙人?”

“我之前游历时,去过凡间,她这口音……倒的确是那的土话腔调,做不得假。”

“啧,若真是月下仙人……那这姑娘所言,十有八九是真的了。那位行事向来……随心所欲。”

“看着怪可怜的,一个凡间小姑娘,无端被卷上来,还吓得不轻。”

“嗯……你还别说,她怀里那盒子……隐隐约约,是透出点烤鸡的香味,还挺勾人……”

微明面上依旧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背地里却悄悄支棱起耳朵,将几名守卫压低声音的嘀咕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心中一边嘀咕,这天界的兵士们戒备之心虽有,但到底不算严密,心思也算淳朴,别人编个像样的故事便信了大半;一边又暗自思忖,看来那老狐狸平日里没少干这种不靠谱的事,名声都“好”到守门天兵这里了。

“咳,”为首那名守卫轻咳一声,似乎达成了共识,他将交叉的长戈分开,侧身让出道路,对微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既然如此,你便进去吧。顺着这条云道直走,遇到岔路向右,应是通往栖梧宫的方向。你且去试试,莫要再跟丢了。”

“哎!谢谢!谢谢几位军爷哩!您们真是大好人,好心人哩!谢谢谢谢!”微明闻言,立刻破涕为笑(虽然眼泪本就没掉下来),连连鞠躬道谢,姿态摆得十足。

道谢完毕,她抱着锦盒,一副生怕再被落下的模样,匆匆忙忙、慌慌张张地小跑着进了南天门。入门后,还故意左右张望了几下,仿佛在焦急地辨认方向、寻找“队伍”,而后才像是认准了守卫指的路,加快脚步,一溜烟跑远了。

一直跑到转过几道回廊,确认身后再无视线跟随,周围也暂时无人经过,微明才在一个僻静的、立着一块嶙峋奇石的角落停下脚步。

她松了口气,脸上那副慌张怯懦的表情瞬间褪去。她四下里快速打量一番,确定无人注意,身形一闪,便隐到了那巨石的阴影背面。

指尖灵光微闪,身上那套别扭的侍女宫装与发髻悄然消散,重新化作了那袭云山青的渐变长裙,发丝也恢复了自然披散、仅以一根青玉长簪松松绾起的模样。她挥手将那个装着烤鸡的锦盒收回灵宝袋中,撇了撇嘴,低声自语:

“老狐狸,平日尽不干正事,胡闹的名声倒是响亮。不过……此番也算阴差阳错帮了我个小忙。一码归一码,若日后再撞到我手里,我看在今日份上,下手……会稍轻那么一点点的。”

她轻轻甩了甩头,将这点小插曲抛到脑后。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微明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雕琢着精细龙纹的菱花小镜,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理了理被风吹得稍有凌乱的额发,又从头到脚,将身上的衣裙、配饰、乃至鞋袜都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处都妥帖整洁,不染尘埃。

此番初见,时隔三千余年,她要以最好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收拾妥当,她收起龙纹镜,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从巨石后转出来,沿着玉石铺就的洁净道路,看似漫无目的地缓缓向前溜达,心中却飞速盘算起来。

眼下,她该去哪里寻他?

现下这个时间点,润玉年岁尚小,未封神职,常去之处无非几处。

凌霄宝殿乃天帝议政之所,他一个不受重视的庶皇子,等闲去不得。布星台,需待他成年后授了夜神之位,才会常去值守。璇玑宫是他寝殿,但那地方清冷寂寥,他不爱多待,白日里他未必在。省经阁藏书虽丰,但没有手令或特许,她也进不去。

那么,便只剩下……

落星潭。

微明脚步一顿,目光投向记忆中的方向,心跳快了几分。

是了,落星潭。那里幽静偏僻,水清潭深,星光可映,是他从前……也是后来,常常独自一人静思、甚至疗伤的去处。

就去落星潭碰碰运气吧。她对自己说。若他不在,我便在那儿等到日落月升,待到夜色弥漫,刚好……“夜访”璇玑宫。

定了方向,她的脚步便不再迟疑,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朝着落星潭的方向,迤逦行去。

垂柳依依,枝条柔柔地拂过清澈的水面,漾开圈圈细微的涟漪。潭水清澈见底,水底铺陈的星石在透过柳荫的日光映照下,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微光,恍若将一片星河碾碎,沉入了这汪幽潭之中。

潭水之上,是一座小巧精致的白玉拱桥,清风徐来,带着水边特有的湿润凉意,也带来了草木的清新气息。

微明屏住了呼吸,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这一潭的静谧,更怕惊扰了……那个可能存在于这片静谧中的人。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近。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细细扫过潭边的每一处角落——那株老柳树下,那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圆石旁,那座白玉小桥的栏杆畔……

然后,她的脚步,蓦然停住了。

眼睛,像是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再也移不开分毫。

只见那桥畔不远处,一方平坦洁净的临水大石旁,一抹素白如雪的身影,正静静地靠坐在那里。

还是个少年模样,身量未足,略显单薄。一袭简单的白衣,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墨发以一根白玉簪半束,余下流水般披散在肩头背脊。

他似是有些乏了,以手撑额,微微侧首,闭目小憩,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淡绯,侧脸线条尚存稚气,却已初现日后清俊绝伦的轮廓。午后的阳光透过柳枝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柔和了那身清冷之气,仿佛一幅被时光精心封存的古画,美好得不染尘埃。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两次漫长的分别,横亘了将近四千五百载的、沉甸甸的思念与等待。这条通往他身边的路,她走得那样长,那样久。

而如今,她终于走到了尽头。

微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温热的湿意毫无预兆地涌上,模糊了视线。周遭的一切——风声、水声、柳枝摇曳声——都在刹那间潮水般褪去,消失无踪。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道倚柳小憩的白色身影,那么真实,又那么脆弱,仿佛是一个用力的呼吸,就会吹散的美梦。

她眼睛眨也不敢眨,死死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一分一毫,都深深地、永不磨灭地镌刻进灵魂最深处。

脚下的步伐不受控制地加快,再加快。青石板路在裙摆下飞速后退,她朝着他奔去,越跑越快,裙裾飞扬,如同扑向光焰的蝶。

“——噗通!”

一声突兀的、物体落水的闷响,骤然打破了潭边亘古的宁静,也惊醒了浅眠中的少年。

润玉长睫一颤,倏然睁眼,眸中尚残留着一丝初醒的迷茫。他下意识地低头,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清澈的潭水中,一个青白色的身影正在扑腾,水花四溅。看身形,似乎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女。

刚被吵醒、尚且有些混沌的头脑来不及细想,润玉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身下白光一闪,潭水中的那条修长有力的玉白色龙尾便朝着水中那扑腾的身影,迅疾而又小心地卷缠而去。

触感真实的刹那,润玉心头猛地一跳,彻底清醒过来。他心中掠过一丝慌乱与懊恼,但到底救人要紧,龙尾当即发力,向上一提——

“哗啦”一声水响,那青白色的身影便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带离了水面,落在了润玉身旁不远处的草地上。

润玉立刻收敛了龙尾,白光闪过,一切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玉白只是幻觉。他定了定神,这才有机会,带着些许惊魂未定与探究,仔细看向被自己“捞”上来的不速之客。

那果然是一个少女,看身量约莫凡人十三四岁的年纪。此刻她浑身湿透,原本飘逸的衣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墨黑的长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颈边,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她似乎呛了水,正伏在地上低声咳嗽,肩头轻轻耸动,瞧着可怜极了。

润玉站起身,上前两步,想伸手去扶,又觉唐突,手伸到半空便僵住了,只站在一旁问道:“你…没事吧?可曾伤着了?”

那少女闻声,缓缓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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