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率宫。
巨大的八卦炉在宫殿中央巍然矗立,日夜不熄的六丁神火翻腾如金乌振翅,将整个殿堂映照得煌煌如昼。
在大殿一角,远离主炉的僻静处,另有一只小巧许多的药炉静静立着,炉身古朴,泛着暗沉的青铜光泽,炉盖缝隙间逸出缕缕乳白色雾气,带着奇异的药香。炉下并无柴薪,却自有一股炽热之力从地脉涌出,维持着炉内温度——这是微明费了些周折,从八卦炉中引来的一丝神火。
而此刻,微明就站在这只药炉前。炉火映照下,她额角、鼻尖都沁出细密的汗珠,可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注在炉内。
说起这只药炉,此番微明之所以能进入兜率宫借火炼药,它功不可没。
昔日,她因着忧心润玉体内穷奇反噬与血灵子禁术的隐患,便决心从丹道入手,研习医药和化煞之术。
就在她成功“送走”第九只品质上乘的炉子后,燃灯道人实在看不过眼,亲自去了一趟兜率宫,从那位超然物外的太上师伯祖堆积如山的库存角落里,扒拉出了一件蒙尘许久的器物——便是眼前的这只炉子。
说是旧炉子,其实也不过是年份久了些。师伯祖当年炼它,本意是试验一种新的符文篆刻之法,成炉后却发现,炉身虽然坚固非常,亦可以最大程度锁住药力、护持丹药,但是对控火要求极高,效率反不如寻常炉鼎,故而被老君束之高阁多年,直到落入微明手中,才重现光华。
也因着这炉子独特的符文篆刻之法,那日她寻到兜率宫掌司仙官说明来意后,只取出此炉给对方看了看,仙官便很爽快地点了头,不但允了她进了殿内借火,还指了几个药柜子,许她使用。
此刻微明站在炉前,指尖法诀变幻不定,青色的星辰之力如丝如缕,精准地没入炉中,与药性相互交融、淬炼。
自那夜润玉被穷奇反噬,她留下丹药返回寝殿后,心中那根弦便始终紧绷着。那些丹药虽能缓解痛苦,却难治根本。若要彻底清除穷奇煞气,非得靠着对症的“化煞清源丹”不可。
然而,跨界之行,实乃逆天。即便有量天尺护持,微明最终能带入此方天地的,除了与她神魂相连的本命法宝,以及几件自身材质特殊的器物以外,其余那些耗费无数心血搜寻的珍稀药草和炼制的成品丹药,基本上都化为飞灰,消散于无形了。
她留在润玉榻前的那一大堆瓶瓶罐罐,已是她压箱底的存货了。
所以当夜,她便悄然离了天界,依着从省经阁查到的药草生长分布记载,与自己记忆中的药性图谱一一比对,经过多日的搜寻,终是凑齐了所需之物。
此刻,炉内的药液在经过漫长而精心的萃取、融合后,终于开始发生最关键的变化——凝丹。
微明的双手结印速度骤然加快,十指翻飞如穿花拂柳,一道道星辰之力如丝如缕,织成一张光网,将炉中药液缓缓收束、压合。
“嗡——”
炉身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清越鸣响。炉盖缝隙处,有七彩霞光流转而出,伴随着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角落。
微明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稍稍松懈。她胡乱用衣袖抹了把额角的汗,唇边漾开多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成了。”她低声自语,嗓音因久未开口而微哑,“接下来,只待文火养丹三日,此丹便可用了。”
精神松懈后,微明终于感受到了灵力透支的疲惫感,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酸软无力,神识也传来阵阵针刺般的隐痛。微明不敢大意,连忙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品质最好的养灵丹服下,随即盘膝坐在炉前不远处,闭目调息,引导药力化开,滋养干涸的经脉与神魂。
微明一边调息,一边感受着那九颗丹药在文火温养下,药力越发圆融内敛,心中终于落下一块大石。这只陪伴她多年的药炉,虽在炼丹效率上虽略有不足,但它却有一个在往日看来有些“鸡肋”,在此时此地却显得极为珍贵的优点——
一旦进入养丹阶段,只要炉身不被人为彻底击碎,那么,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变化,炉内篆刻的微型灵阵都会自动维持最稳定的状态,直至丹成。而这炉身乃老君亲手所铸,坚逾金刚,外力毁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眼下她独在天宫,无人可信,若是她这三日内因着什么缘故不得不离开兜率宫,也不必担心丹药会因无人看顾而报废。
然而,世间事往往便是如此,越是担忧什么,越是容易遇上什么。
微明刚将养灵丹的药力化开大半,周身灵力恢复了三四成,忽然一阵毫无征兆的、尖锐的心悸感猛地攫住了她!
她布在璇玑宫周围的防御结界被强行冲破了!
有人擅闯璇玑宫!
微明霍然起身,眸中厉色一闪。她来不及多想,手上掐诀纵地金光,只见一道青色闪电自兜率宫中疾射而出,直向璇玑宫方向掠去。
*
璇玑宫,寝殿。
“二殿下!二殿下!您不能进去!陛下正在静修!”
邝露焦急惶恐的呼喊声在殿外响起,伴随着急促追赶的脚步声,却丝毫未能阻住那道携着冰冷杀意、长驱直入的身影。
“轰!”
寝殿沉重的殿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直接撞开,旭凤手提赤霄剑,大步踏入。他脸上无悲无喜,,冷冷目光扫过殿内。
床榻边沿是坐着的润玉,他发冠未束,墨发披散,一身单薄的素色寝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清瘦的骨架上,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微微佝偻、颤抖。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手手腕被两条乌黑沉重的锁灵巨链牢牢扣住,铁链另一端深深钉入床柱,随着他的挣扎,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却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穷奇的反噬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猛。识海之中,那凶兽的元神正疯狂冲撞着润玉的神魂,这令润玉额角青筋暴起,额头上满是冷汗,双眸已彻底化为幽暗的苍绿色,瞳孔深处倒映着不属于人世的暴戾与混乱。
听到动静,润玉勉强抬起那双泛着诡异绿光的眼眸,看向提剑而来的旭凤,仅存的意识令他认出了来人,也认出了那柄剑。
“你…来的……”他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声音,因剧痛而断续,“…正好…快…动手!杀了它……杀了它……”
“二殿下!不要啊二殿下!”邝露肝胆欲裂,飞扑跪到旭凤脚边,她伸出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袍,声音嘶哑颤抖地哭求。
“二殿下!陛下他已经把自己锁起来了!他不会伤及旁人的!他不会的!二殿下我求求你,他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旭凤垂眸看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若想让你的陛下,成为一具行尸走肉,”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你只管拦着。”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然一挥!
邝露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袭来,攥着衣袖的双手被狠狠震开,整个人失衡地向后跌倒在地,手肘撞在冰冷的地面上,传来一阵剧痛。。
而旭凤的右手迅如闪电般握住了赤霄剑的剑柄。
“锵——!”的一声,赤霄剑悍然出鞘,剑身赤红如熔岩,其上流淌着炽烈的火灵,散发出恐怖的高温与凌厉无匹的剑气。
旭凤眼神一厉,他举剑,挥臂,毫不留情地朝着润玉的心口,朝着那处逆鳞旧疤,疾刺而去!
“竖子尔敢——!!!”
一声怒叱,如九天惊雷,炸响在殿门处。
伴随着这声怒喝,一道玄黄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空而来,后发先至,狠狠撞在赤霄剑的剑刃上!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炸响,狂暴的灵力波纹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炸开,将殿内陈设尽数掀飞。
赤霄剑亦被那股巨力撞得向上扬起,剑尖险之又险地擦着润玉胸口掠过,划破了他的寝衣。
旭凤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猝不及防之下,他只觉虎口剧痛,持剑的右手微微颤抖。
而微明,在量天尺撞开赤霄剑的同一时间,便穿过厅堂出现在润玉身边。她看也不看旭凤,一把扶住因锁链拉扯和方才冲击摇摇欲坠的润玉,感受到触手一片冰凉湿冷,只让她心如刀绞。
“陛下,”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了,我在。”
润玉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苍绿的眼眸动了动,却未能聚焦。穷奇的嘶吼在他识海中愈发狂躁,几乎要撕裂他最后的神智。
微明不敢耽搁,左手稳稳扶住润玉,右手已并指如剑点向过自己的额头,眉心紧接便亮起温润的青芒。
微明毫不犹豫地抬头,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上润玉冷汗涔涔的眉心。精纯平和的星辰之力如如开闸的春水,毫无保留地渡入他暴乱的识海,温柔而迅猛地开始安抚他濒临崩溃的神魂。
旭凤看着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他自然能感受到微明渡入的灵力属性特殊,对凶煞之气确有克制之效。但他更清楚,穷奇元神何其顽固,这般温和的化解,不过杯水车薪。
他欲迈步上前,告知这不明来历的女子什么才是根除穷奇的唯一方法。可他脚步刚动,那柄玄黄玉尺便“嗖”地一声,尺身微调,尺尖遥遥指向他,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再进一步,尺下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