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南宁,正直南风天。
杨临溪站在吴圩机场出口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张硬纸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林织赢”三个字,是她几分钟之前一笔一画写上去的。写的时候,脑海中都是三年前她们和平分手的样子。
这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是村委办公室小陈发来的消息:“临溪姐,合作方那边确认了,负责人叫林织赢,山东来的,说是他们公司的技术总负责人,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的航班,CZ3267,准点到。”
“林织赢”这三个字,熟悉又陌生,很久很久没听过,都快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她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旁边有人撞了她一下,才猛地回神。
怎么会是林织赢?
三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也是在机场,林织赢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道为了帮她抢回被偷的画板而被划伤的疤。林织赢说:“溪宝,留下来好吗,我家公司正好缺个做文化策划的,我们一起……”
而她当时低着头,看着行李箱上贴的壮锦纹样贴纸。“林织赢,我得回去。我阿爸阿妈年纪大了,村里的壮锦手艺快断了,我答应过韦阿婆,要把织机重新支起来。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和我去广西。”
林织赢沉默了很久,久到广播里的登机通知都播了两遍。最后她出伸手,帮杨临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带着她惯用的茉莉花香水。
杨临溪闻到淡淡的香水味在鼻前散开,然后,林织赢说:
“我知道了。那……照顾好自己。”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连拥抱都只是轻轻碰了碰肩膀。就像她们大学时无数次为了课题争论,最后总会有人先软下来,然后递一杯对方喜欢的饮料。林织赢总记得她不爱喝冰的,她也知道林织赢喝咖啡要加两勺糖。
和平分手,是她们给这段从大二开始的感情,最后的体面。
杨临溪原以为,回了广西,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和林织赢有交集了。
她扎在广西壮族自治区边境的小村寨里,守着老祖宗传下来的壮锦和三声部民歌。而林织赢则是留在了山东,接手家里的科技公司,对着代码和数据报表过日子。就像两条从同一原点出发的射线,越走越远,再也不会有交点。
可现在,“林织赢”这三个字,赫然出现在了合作方负责人的名单上。
这是杨临溪做梦都想不到的。
这次村里要搞乡村旅游开发,第一书记力排众议,说要搞点“新东西”。定制一批能说壮语、会唱山歌、还能讲解壮锦纹样的AI机器人在景区当导游。招标信息发出去的时候,杨临溪压根没指望能引来什么大公司,毕竟这项目预算不高,要求却不少,光是机器人外壳要嵌入“万字纹”壮锦图案这一条,就足够让很多厂商打退堂鼓。
中标公示出来那天,她只扫了一眼公司名,叫“织云科技”,杨临溪觉得有点耳熟,却没往深处想。直到今天早上,小陈拿着合作方资料跑过来,说对方负责人今天到,让她去接机,她才看到那个名字。
织云科技,林织赢。
杨临溪低头,看着纸板上自己写的名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当年林织赢总笑她写不好自己的名字,说“赢”字的中间是“口”不是“厶”,每次都要拿红笔圈出来。分开以后,她没再犯这种“小错误”了,因为她没再写过林织赢的名字。
出口处的人群涌动起来,广播里响起CZ3267航班抵达的通知。杨临溪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手心不自觉的开始冒汗。
又见面了,怎么办?她该说什么?“好久不见”?还是公事公办地说“林总,我是负责接待的杨临溪”?
这三年,她偶尔会在朋友圈刷到林织赢的动态,大多是公司年会的合照,她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头发剪短了,染成了深棕色,戴着细框眼镜,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完全是副商界精英的模样。和大学时那个会在图书馆帮她占座、在宿舍楼下等她时会偷偷踢石头的林织赢,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那她呢?杨临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靛蓝色的壮族土布上衣,袖口绣着简化的“回”字纹,是她自己织的布,自己亲手缝的衣服,牛仔裤洗得发白,裤脚沾了点今早去田里看甘蔗长势时蹭的泥。站在光洁如镜的机场大厅里,像株不小心被风刮进来的玉米苗。
林织赢看到她,会认出来吗?
杨临溪正胡思乱想着,一个拖着黑色行李箱的身影,逆着光朝她走来。身旁跟着两个助理。
来人穿一身炭灰色西装,衬衫领口系着条细巧的丝巾,颜色是极正的“苏木红”。那是壮锦里最常用的红色,用苏木树染出来的,带着点暗沉的光泽。
杨临溪微微抬眸,心跳漏了一拍。
直到人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人的脸。
林织赢确实剪短了头发,发尾微微卷着,衬得脖颈线条愈发利落。眼镜换成了无框的,镜片后的眼睛比从前更深了些,看人时带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杨临溪手里的纸板上时,那点锐利忽然就化开了,像是晨霜遇到了暖阳。
林织赢停下脚步,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着杨临溪,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杨临溪?”
她的声音比从前沉了点,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上扬,像大学时在宿舍楼下叫她名字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