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今和陆言之回到A区的时候,八月已至尾声,而陆文绥的处理结果已经下来了。
“给我塞了个客座教授的头衔,要求我去圣所上两年课,”陆文绥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柔和,句尾语调轻轻上扬,“工作量不多,一周一节课。”
显而易见,他现在非常不高兴。而且他身边一定还有别的他不想见到的人,于是他加倍地心烦。
一周一节的水课无足轻重,宣传和增加名望是堵嘴的借口,委员会安排给陆文绥这个工作,是叫他安安分分地在办公室蹲两年,这期间一切好拿功劳的大型任务都和他无关。
陆文绥不是文职,而是前线指挥,还是个急需功劳转型升职的指挥,这一下卡了脖子,和逼他停职两年没什么区别。
他不会罢休的。
“这下真要带公文包去公园了。”何今说。
陆文绥笑了:“是啊!”
他的声音甚至有些爽朗。
说来奇怪,何今在陆文绥和陆言之这对兄弟的身上看见了令人惊异的不同。
陆言之的外壳是冷淡的,他的眉眼锋利,表情冷漠,不熟的时候寡言少语。但能和他相处到熟悉的人多半会得出“他其实很好相处”这个结论。
他散发的热量相当灼人,靠得太近的时候甚至会有被刺伤的错觉。
陆文绥正相反,何今甚至能从别人给出的评价,判断出那个人到底接触过陆文绥多少。
“陆指挥真的很温柔……没想到他对我们那么有耐心。我那时只是发发牢骚,没想到他不仅全记得,还把问题都解决了……”
一面之缘。
“指挥很细心地在照顾我们,虽然有点严厉,但他是我见过最可靠的哨兵,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只是认识。
“队长比想象中更难接近啊。他什么喜欢的东西都没有吗?”
熟悉了。
“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好重。”
真的熟悉了。
绝大多数人都会被陆文绥卡在只是熟悉的阶段,要是能被允许和他真的熟悉,已经多半称得上心腹。
和陆文绥熟起来的人都觉得他气压很低,就算他实际上很爱笑,话很多,也无济于事。几乎所有队员在刚入队的时候都更喜欢他,有什么事也第一个去找他,但只要相处的时间足够长,这个第一顺位人通常会转变成何今。
何今倒是觉得,与其说他气压低,不如说他总是漫不经心。
“还有你弟弟,”何今说,“初期治疗已经结束了,你过来接他。”
微妙的越界。即使这两年因为“电台”的缘故,两人之间的零星联络始终无法完全切断,但他想要分割的意图足够决绝,陆文绥想让他多说两个字都困难,始终做不到更进一步。
他言语中的笑意终于真切起来:“这算是邀请吗?”
何今答:“你打电话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
陆文绥就是这一点最讨厌。
和强势的本性正相反,陆文绥的作风相当轻盈。只要何今伸手就必然有回应,回应总是温柔得恰到好处,主动靠近时也轻轻的,毫无强势意味,一副点到即止,“来去自由,不要有压力”的淡然嘴脸,骗得何今偶尔也会苦恼于如何抓紧他。直到他真的想要抽身离开,才知道能一瞬间把人紧攥到动弹不得的力道到底有多重。
何今从陆文绥身上学到宝贵的一课。一个人不可能有两张脸,人的行为看似与表象一致,但最终只会与本质一致。
他已经暗示得足够多。
“幽灵电台”毫无疑问已经死灰复燃,重新在暗处开始活动,何今无法对此置身事外。他迟早要回到风暴之中,无论以什么身份。陆文绥是他完美的跳板,但偏偏在此时被钳制住,活动受阻。想到他活动受阻的缘由,何今还是有些心情复杂。
不重要的私事先放在一边,为了正事,他们必然会合作。
他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你是故意的吗?”
他们两个都和幽灵电台有死仇,早就上了对方的死亡名单。敏感的人都闻到了风雨欲来的腥气,但陆文绥在此时被白塔暗贬,反而有了完美的借口可以暂时隐入暗中。
陆文绥说:“只是顺势而为,我又不会算卦。你最近在看什么小说,我要没收。”
何今啧了一声:“对了,对你弟好点。”
“又说他?”陆文绥说,“顺带一提,我查过了,他找到你那里去确实只是个意外。”
“早和你说过,”何今说,“他如果有别的目的,不会是那种态度。”
“你对他那么信任,我真的要嫉妒了,”陆文绥平静地随口抱怨,“‘何今医生’的人际关系我会处理。要拜托你去调查的事,具体情况之后会发过去。小心一点。”
挂掉电话,何今习惯性看一眼时间,惊异地发现陆言之还没有回来,窗外还下起了蒙蒙的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何今已经对陆言之的动向了如指掌。他习惯早起,出门晨练,顺便去附近公园喂猫,回来后先吃两口东西,去冲澡,然后再出来把剩下的早饭吃完。
从C区回来之后,他玩猫的时间延长了几分钟,但现在也早就超过。
苦恼地叹气,何今不太情愿地慢慢起身,拿了把伞,出门找人。
他的谨慎是对的,走到半路,雨便逐渐大了起来。
陆言之坐在彩色的儿童滑梯挡板下,靠着一根柱子,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伸手抚摸橘白相间的肥猫,另一只灰色的狸花和阿塞尔趴在一旁,甩着尾巴。
雨不是一下子就大起来的,如果陆言之想,他完全可以在雨变大前跑回家,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