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三天,路通了。
王老板一大早就在院子里铲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江墨被吵醒,走到窗边,看到外面已经是银装素裹的世界。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凛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水。“醒了?路通了,但不好走。要晚点出发,等太阳出来雪化一些。”
江墨接过水,暖着手。窗外的马尼干戈在雪后显得格外安静,那些低矮的房屋顶着厚厚的雪,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这场雪下得真大。”江墨说。
“嗯。今年雪来得早。”陆凛也走到窗边,“你运气好,看到不一样的川西。”
“你呢?看过很多次了吧?”
“第一次看这么大的雪,也是好多年前了。”陆凛说,“后来每年都来,每年都不一样。”
早餐后,他们告别王老板,继续上路。雪后的路面湿滑,陆凛开得很慢,很多路段都是小心翼翼地滑过去。江墨看着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山,那些挂满冰凌的树,那些在路边扫雪的藏民,都像水墨画里的景致。
“冷吗?”陆凛问。
“不冷。”
“车里有暖气,但外面温度零下。到德格估计要四五个小时。”
德格,川西大环线上最后一个重要的节点。过了德格,就要开始往回走了。江墨看着窗外,心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雀儿山脚下。山很高,路很险,很多急弯,很多悬崖。陆凛开得更慢了,双手紧握方向盘,身体前倾,全神贯注。
“这是川藏北线上最难的一段。”他说,“以前要翻垭口,海拔五千多。现在有隧道了,好走多了。”
果然,过了不久,他们进入雀儿山隧道。隧道很长,里面灯火通明。出了隧道,眼前豁然开朗,已经翻过了最险的地方。
下午两点,他们到达德格县城。县城不大,但比想象中繁华。街上人来人往,有穿藏袍的老人,也有穿时髦衣服的年轻人。各种店铺林立,餐馆、旅馆、服装店、手机店,一应俱全。
陆凛把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客栈是藏式风格,三层楼,白墙红窗,门口挂着木牌,写着“德格印经院客栈”。
“今晚住这里。”陆凛说,“离印经院很近,走路五分钟。”
客栈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藏族男人,叫彭措,很热情。帮他们提行李,安排房间,还送了一壶酥油茶上来。
“你们来得正好。”彭措说,“明天是印经院的大法会,一年一次,很热闹。”
“什么法会?”江墨问。
“就是祈福的法会,很多喇嘛会来,还有很多信众。”彭措说,“你们可以去看看,很殊胜。”
安顿好后,江墨和陆凛步行去印经院。从客栈出来,沿着石板路走几分钟,就看到了那座著名的建筑。
德格印经院比想象中朴素。三层楼的藏式建筑,赭红色的墙,黑色的窗框,金色的屋顶。院子里堆着印经用的木版,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是新的。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酥油的味道。
他们买票进去。印经院里很安静,游客不多。穿过院子,进入主楼,里面光线昏暗,到处堆满了经版。那些经版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像一座座木头的山。
“这里保存着三十多万块经版。”陆凛轻声说,“藏文典籍的宝库。”
江墨站在那些经版前,久久说不出话。每一块经版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藏文,每一笔都是手工雕刻的。那是多少人的心血,多少年的时间,才积累起来的。
一个穿藏装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你们想看印经吗?二楼有人在印。”
他们上到二楼。一个狭小的房间里,两个藏族男人正在印经。一个人负责往经版上刷墨,一个人负责铺纸、压平、揭下。动作熟练,配合默契,一张经文很快就印好了。
江墨站在门口看,不敢进去打扰。那两个人看到他们,点点头,继续工作。房间里只有刷墨声、压纸声,还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
看了很久,江墨才离开。他问陆凛:“可以画吗?”
“问问。”陆凛跟工作人员沟通。工作人员点点头,说可以,但不要太久,不要打扰。
江墨在角落坐下,拿出速写本。他画那个刷墨的人,那个印经的人,那些经版,那个昏暗的房间。他画得很快,想抓住那种专注,那种宁静,那种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蕴含的力量。
画了半小时,那两个人休息了。他们走过来,看江墨的画。其中一个笑了,指着画上的自己,说了几句藏语。
陆凛翻译:“他说,你把他画年轻了。他今年五十八了,印了四十年经。”
江墨看着那个人——脸被岁月刻满皱纹,手粗糙变形,但眼睛很亮。四十年,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印同样的经文。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你喜欢印经吗?”江墨问。
那人听了陆凛的翻译,想了想,说:“不是喜欢不喜欢。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修行。经文从手里过,心里念着,就是功德。”
另一个年轻人接话:“我跟他学了三年。刚开始坐不住,现在习惯了。印经的时候,心会静下来。”
江墨看着他们,又看看自己的画。他画了他们的形,但画不出他们的心。那种日复一日的坚持,那种平静的接受,那种把工作当修行的态度,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离开印经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照在赭红色的墙上,让整个建筑像在燃烧。江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经版的影子拉得很长。
“想什么?”陆凛问。
“想这些人。”江墨说,“一辈子做一件事。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你也在做一件事。”陆凛说,“画画。只是你的方式和他们不同。”
江墨想了想,点点头。也许陆凛说得对。形式不同,但本质相似——都是通过重复,通过专注,通过投入,达到某种状态。
晚饭在一家藏餐馆解决。彭措推荐了牛肉包子和酸奶。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酸奶很酸,要加很多糖才能吃。
吃饭时,江墨问:“明天你去法会吗?”
“去。难得遇上。”陆凛说,“你想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