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后,他们出发去寿灵寺。寺庙在县城北边的山坡上,步行二十分钟。沿着石板路向上走,可以看到整个炉霍县城的全景。阳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寺庙的大门是传统的藏式风格,红墙金顶,门楣上绘着精美的图案。几个老人在门口转经,手里摇着转经筒,嘴里念着经文。
他们走进寺庙。主殿很大,光线昏暗,只有酥油灯的光在跳跃。佛像高大庄严,镀金的表面在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壁画布满了墙壁,颜色虽然有些暗淡,但线条依然清晰。
江墨站在壁画前,看了很久。画的是佛教故事,人物众多,场景复杂。画师的技法纯熟,每个人物都有不同的表情和姿态。
“想找洛桑喇嘛?”陆凛问。
“先看看,不着急。”
他们慢慢参观。除了主殿,还有几个偏殿,供奉着不同的佛像。每个殿里都有喇嘛在念经或做日常事务,对他们这些游客的到来早已习惯。
在一个偏殿里,他们看到了正在绘制唐卡的年轻喇嘛。他坐在地上,面前绷着一块画布,正用极细的笔勾勒着佛像的轮廓。动作专注,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江墨站在旁边看,不忍打扰。几分钟后,年轻喇嘛抬起头,看到了他们,微笑着点点头。
“你们好。”他用汉语说,带着口音。
“你好,我们是德吉介绍的,想找洛桑喇嘛。”陆凛说。
“我就是洛桑。”年轻喇嘛放下笔,“德吉姐姐说你们会来。坐吧。”
他们在旁边坐下。洛桑给他们倒茶,然后继续画唐卡。他画的是绿度母,已经完成了一半,线条精细,色彩丰富。
“你画了多久了?”江墨问。
“十年了。从十岁开始。”洛桑说,“我父亲是画师,他教的我。后来来寺庙,跟老师父继续学。”
“十年才能画成这样?”江墨看着那幅唐卡,心生敬意。
“唐卡不是画,是修行。”洛桑说,“每一笔都是念经,每一幅都是供奉。所以不能急,急了就不是修行了。”
这话让江墨想到自己学画的经历。他也曾被告知“不能急”,但从未把绘画和修行联系在一起。不同的文化,对艺术的理解如此不同。
“你们想看看寺庙的老壁画吗?”洛桑问,“有几幅是三百年前画的,不太让看,但你们是德吉姐姐的朋友,可以看看。”
他们跟着洛桑来到主殿后面的一间小屋。屋子很小,像储藏室,但墙上确实有几幅壁画。颜色比外面的更暗淡,但线条更古朴,有一种岁月沉淀的美感。
“这是建寺时画的。”洛桑指着其中一幅,“画的是释迦牟尼佛的一生。你们看,这里的颜色用的是青金石,真正的青金石,所以三百年了还没褪色。”
江墨凑近看。确实,那些蓝色的部分依然鲜艳,与周围的暗淡形成对比。青金石,他在理塘听多吉次仁老人说过,是唐卡中最珍贵的颜料。
“现在不用青金石了,太贵,也难找。”洛桑说,“用化学颜料,方便,便宜。但颜色不一样,没有那种...光。”
江墨想起自己带来的颜料,都是化学合成的。他从未想过,颜料本身也有生命,也有真假之分。
离开小屋,他们回到洛桑的工作室。洛桑继续画唐卡,江墨在旁边看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陆凛则和另一个喇嘛聊天,了解寺庙的历史。
快到中午时,洛桑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们下午还去别处吗?”
“想去画民居。”江墨说。
“那你们去吧。我该念经了。”洛桑站起身,“每天上午画画,下午念经,晚上学习。每天如此。”
“不觉得枯燥吗?”江墨问。
洛桑笑了:“不枯燥。画画是修行,念经是修行,学习也是修行。都是修行,怎么会枯燥?”
走出寺庙,阳光正好。江墨回望那些红墙金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比我幸福。”江墨说。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且一做就是一辈子。不怀疑,不纠结。”江墨说,“我总在怀疑,在纠结。”
“那是因为你在寻找。”陆凛说,“寻找也是过程。有人从小就知道,有人需要时间。没有好坏之分。”
下午,他们在县城里画民居。炉霍的民居和丹巴不同,更朴素,但更有生活气息。江墨画了一栋老房子,土墙木窗,院子里堆着柴火,晾着衣服。一个老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旁边趴着一只猫。
江墨想把老奶奶画进去,但犹豫着要不要征求同意。陆凛走过去,用藏语跟老奶奶说了几句。老奶奶笑了,点点头,还特意坐直了一些。
江墨画得很快,因为光线在变化。他画了老奶奶的侧影,画了那只懒洋洋的猫,画了那些柴火和衣服,还有背景中的山。这些都是日常的,平凡的,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了生活的温度。
画完后,他给老奶奶看。老奶奶仔细看了很久,然后指着画上的猫,说了什么。
“她说,她的猫没这么胖。”陆凛翻译。
江墨笑了:“艺术允许一点夸张。”
老奶奶也笑了,又说了几句。
“她说,你画得好看。让你晚上来吃饭。”陆凛说。
江墨有些意外,连忙道谢。老奶奶摆摆手,起身进屋了。
傍晚,他们真的去了老奶奶家。老人叫央金,七十三岁,一个人住。儿子在成都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女儿嫁到康定,偶尔打电话。
央金奶奶准备了简单的晚餐:土豆炖牛肉,糌粑,还有酥油茶。她话不多,但笑容温暖。吃饭时,她看着江墨和陆凛,眼神里有种长辈的慈爱。
“你们是做什么的?”她用藏语问,陆凛翻译。
“他是画家,我是向导。”陆凛说。
“画家好,向导好。”央金奶奶点点头,“你们是朋友?”
陆凛顿了顿,看向江墨。江墨也看着他。
“是朋友。”陆凛说。
央金奶奶笑了:“朋友好。路上有伴,不孤单。”
饭后,央金奶奶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老照片。黑白的,有些已经泛黄。她指着其中一张,上面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军装。
“我丈夫,年轻时当过兵。”她说,陆凛翻译,“后来回家种地,放牛。五年前走了。”
她又指着另一张,上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土房子前。“这是我们结婚时拍的。那时候穷,只有这一张照片。”
江墨看着那些照片,时间在这些影像中凝固。年轻的脸,旧时的衣,已经消失的场景。他看着央金奶奶,她的脸上有皱纹,但眼睛里有光。那些记忆,那些过去,都在她的眼睛里。
“我可以画您吗?”江墨问,“和这些照片一起。”
央金奶奶点点头。
江墨拿出速写本,画了央金奶奶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些老照片。他画得很慢,很用心,想捕捉那种时空交错的质感——老人与照片,现在与过去,真实与记忆。
画完后,央金奶奶看了很久。她指着画上的自己,又指着照片上的自己,说了什么。
“她说,她在这张画里,看到了两个自己。”陆凛翻译,“一个是现在的,一个是过去的。”
江墨心里一动。这正是他想表达的。
离开时,央金奶奶送他们到门口,拉着江墨的手说了几句话。
“她说,谢谢你记住她。”陆凛说,“她说,被人记住,就像多活了一次。”
回客栈的路上,江墨沉默了很久。央金奶奶的话在他心里回响。“被人记住,就像多活了一次。”作为画家,他的工作不就是在“记住”吗?记住风景,记住人,记住那些即将消失的瞬间。
晚上,德吉又邀请他们烤火。火塘边坐着几个客人,包括昨晚那对学生情侣。大家聊着各自的旅行见闻,气氛融洽。
那对学生情侣是从广东来的,刚毕业,出来旅行一个月了。女孩活泼,男孩内向,但很照顾女孩。
“你们去了色达吗?”女孩问。
“去了。”江墨说。
“怎么样?听说天葬很震撼。”
江墨想了想,说:“震撼,但不是游客想象的那种震撼。是...对生命和自然的敬畏。”
女孩点点头,若有所思。
男孩问陆凛:“你做向导多久了?这工作有意思吗?”
“五年。”陆凛说,“有意思,也辛苦。但能在路上,能看到不同的风景,认识不同的人,就值得。”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女孩好奇地问,看看江墨又看看陆凛。
江墨愣了一下,不知怎么回答。陆凛说:“他是客人,在网上找向导。缘分吧。”
“缘分真好。”女孩感慨,“我跟我男朋友也是缘分,大二时一起选修课认识的。明年打算结婚。”
男孩脸红了,但眼里有幸福。
火塘边的谈话继续着,从旅行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感情。江墨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看着陆凛,在火光中,那个男人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夜深了,大家陆续散去。江墨和陆凛回到房间,各自洗漱。
躺在床上,江墨想起今天的一切——洛桑喇嘛的唐卡,央金奶奶的老照片,火塘边的聊天。这些看似平常的瞬间,构成了旅途中最真实的记忆。
“陆凛,”他在黑暗中开口,“今天央金奶奶说的话,让我想了很多。”
“什么话?”
“她说,被人记住,就像多活了一次。”江墨顿了顿,“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画画的意义。不是画得有多好,而是让那些被画的人和景,在画里多活一次。”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能这样想,说明你真的懂了。”
窗外的炉霍,夜色很深。远处有狗叫声,近处有风声。江墨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这个陌生的县城,这个温暖的夜晚,还有隔壁床上那个安静的存在。
旅程还在继续,还有最后一程要走。但即使结束,这段记忆也会在画里,在心里,多活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