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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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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你带我。”

陆凛没有接话,但江墨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是在笑。

第二天,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能看到云后面模糊的蓝色。他们去了去年去过的那片杨树林,但叶子还是绿的,不是画里的那种金黄色。江墨没有画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陆凛问他不画吗。江墨说不画了,今天只想看。

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看杨树,看远山,看那片被云遮住的天空。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江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他会记住很久。不是因为好闻,是因为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地方,他记住了它。

从新都桥出发,翻折多山,到康定,上高速,回成都。这段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是最后一次了。至少是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

陆凛在翻折多山的时候说:“以后不跑长途了。这次回去,短线和周边的单子接一些,长途不接了。”江墨说他知道。陆凛说,“工作室的生意还行,够活。够活就行。”

下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成都的灯光在远处亮着,一大片,像撒在地上的星星。江墨看着那片灯光,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没有那么陌生了。不是因为在这里住了多久,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有一个人在等他回来,不,是和他一起回来。

陆凛把车停在高升桥小区楼下,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下车。

“到了。”陆凛说。

“嗯。”

“上去吧。”

“好。”

他们下了车,锁了车门,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们摸黑爬了六层。陆凛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放着昨天没来得及收的水果,枇杷,买了好几天了,有些已经软了。

江墨换了鞋,走进画室,把那幅速写从背包里拿出来,就是塔公那幅夏天的速写,还没画完,只画了大概的轮廓。他把它贴在墙上,和那幅秋天的塔公并排。两张画,一个地方,两个季节。

陆凛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两张画。“你再画一张冬天的。”

“嗯。下次去。”

“下次什么时候?”

江墨想了想。“明年。或者后年。或者再后年。总有机会的。”

陆凛点了点头。

窗外的成都,夜已经深了。灯一盏一盏地灭,整座城市慢慢安静下来。江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看着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在等待,在爱着什么人。他们也是。

陆凛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江墨。”

“嗯。”

“枇杷软了。明天买新的。”

江墨转过头看着他,在灯光下,陆凛的脸看起来很柔和。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他整个人像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躺在河水里,被水流冲刷了很久。

“好。明天一起买。”

陆凛伸出手,握住了江墨的手。那只手很暖,手指上的茧粗糙,但力道很轻,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窗外,成都的夜色正浓。八月底了,夏天要过去了,枇杷的季节也要过去了。但明天还会有新的枇杷,明年还会有新的夏天。

江墨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他想,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答案,不是终点,是一个可以靠着的人,在这个巨大的、嘈杂的、让人迷失的城市里。陆凛在他旁边,这就是他需要的全部。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初秋的味道,干爽的,安静的,像翻开一本旧书的纸张气息。

高升桥的月光透过老榕树的叶子洒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小区中庭,照着那几棵老榕树,照着树下那只不知道谁家养的猫。猫蜷在树根旁边,尾巴卷着身体,已经睡着了。

江墨闭上眼睛,感受着从陆凛的手传来的温度。他想了很多事,想起了去年的贡嘎,想起了新都桥的杨树,想起了理塘的草原,想起了稻城的海子,想起了色达的红,想起了德格的经版,想起了亚青的觉姆,想起了各卡村的老人。想起了那些在路上遇到的人,那些对他说过的话,那些给过他的东西。

扎西的纸鸟还在挡风玻璃下面,和那块灰色的石头并排放着。纸鸟很轻,石头很重,但它们待在一起,很合适。江墨想,也许人和人之间也是这样。不需要一样重,不需要一样轻,只要能待在一起,就够了。

画室里,那幅一米二乘一米八的肖像还立在角落里。陆凛站在雪山前,侧着脸,看着远方。那道疤在脸上很明显,像一道细细的河流。江墨画这幅画的时候,用了很多蓝色,天空的蓝,雪山的蓝,阴影的蓝。所有的蓝叠在一起,像深海。但这幅画不叫蓝色,这幅画叫陆凛。

陆凛的名字里没有蓝,但他整个人都是蓝色的。不是忧郁的蓝,是平静的蓝,是深邃的蓝,是站在他旁边就觉得安心的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的车声和两个人交握的手之间那一点微弱的温度。江墨闭着眼睛,听着陆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他的呼吸跟上了那个节奏,慢慢地,慢慢地,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在所有蓝色的季节里,我最想念你。这是陆凛父亲写在日记扉页上的话,是陆凛拍的那段视频的名字,是江墨在子梅垭口说出的话。它不再是一句遗言,不再是一个标题,不再是藏在心里说不出口的那些东西。它变成了一句话,一句说出来也不会碎的话。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照得高升桥一片银白。八月底的成都,夏天还没完全过去,但晚上已经有些凉了。

陆凛动了动,靠得更近了一些。江墨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像冬天里的火炉。不是那种灼热的、烫人的热度,是那种持续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火。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味道。干爽的,安静的,像翻开一本旧书的纸张气息。江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他会记住很久。不是因为好闻,是因为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人的旁边,他记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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