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几天想我了吗?”陆凛问,声音很低,闷在江墨的头发里。
“想了。”
“我也是。在山里的时候,每天扎完营,躺在帐篷里,就想你。”
江墨闭上眼睛。他闻到陆凛身上的味道,有汗水,有尘土,有高原的阳光和风。那味道不好闻,但很真实,是活着的味道。
七月初,江墨的读博申请批下来了。周老师打电话来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比他平时说话要兴奋一些。“名额没问题,学校也批了。九月份开学,你这几个月好好休息,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江墨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片水渍。从决定读博到申请通过,用了不到两个月,比他想得快。但真正批下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兴奋,反而很平静,像做完了一件早就知道会做完的事。
陆凛知道消息后,晚上多做了一个菜。红烧排骨,他第二次做,比上次好了一些,至少没糊。江墨吃着排骨,觉得这比什么庆祝都好。
“陆凛。”
“嗯。”
“我九月才开学。这两个月,我们去哪里走走吧。”
陆凛抬起头。“你想去哪里?”
江墨想了想。“回川西。不去景点,就去那些村子,看看那些认识的人。”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安排。”
八月初,他们又上路了。还是那辆深灰色的越野车,还是陆凛开车,江墨坐副驾驶。但和第一次不一样的是,这次他们不用赶路,不用看行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第一站是磨西镇。卓玛的客栈还在,院子里的花开了,格桑花、牵牛花,粉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卓玛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哥,你又来了。这次不是带客人?”
“不是。带朋友。”陆凛说。
卓玛看了看江墨,又看了看陆凛,那个眼神里有种什么都明白了的意思。“好,好。房间给你们留着呢。住几天?”
“两三天。看看扎西。”
扎西比去年长高了不少,但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样子,眼睛很大,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他看到江墨,有些认不出来了,但看到那把木雕莲花,他指着说:“我认识这个。阿婆说,这是你画的?”
江墨蹲下来,看着扎西。“你还记得我?”
“记得。你画了河。”扎西说,“阿婆把你的画贴在墙上。”
卓玛确实把那幅折多河的速写贴在客厅的墙上,用透明胶粘着,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江墨站在那幅画前,看着自己几个月前的笔触,觉得生涩,但也觉得亲切。那幅画里有那个时候的他,一个刚失恋的、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的、在高原上喘不过气的研究生。
晚上,卓玛做了藏式火锅。还是那个铜锅,汤底翻滚着,散发出熟悉的香气。江墨和陆凛坐在窗边,就是去年坐过的那个位置。窗外的贡嘎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去年一样,又不一样。
“你记得吗,去年我们坐在这里,你跟我说你父亲的事。”江墨说。
“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很远。不是地理上的远,是心里的远。你把自己包得很紧,不让别人碰。”
陆凛夹了一块牦牛肉,放在江墨碗里。“现在呢?”
“现在……”江墨想了想,“现在你离我很近。近到有时候我觉得不真实。”
陆凛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江墨碗里夹菜。
第二天,他们去看扎西。扎西在镇上的小学上学,暑假在家写作业。看到江墨来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是一幅画,画的是河,河里有鱼,天上有鸟,太阳很大,涂成了金黄色的。“送给你。”扎西把画递给他。
江墨接过那张画,看了很久。画得不好,比例不对,颜色也涂出了线。但那个孩子画这条河的时候,心里一定很开心。“谢谢你,扎西。我会好好保存的。”
扎西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下午,他们去了子梅垭口。贡嘎还是一样的蓝,天空还是一样的蓝。但江墨站在那个曾经让他失语的地方,发现自己不再失语了。不是贡嘎不美了,是他变了。他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的每一步,画过的每一幅画,遇到过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他的一部分,让他不再觉得自己渺小。
“陆凛。”
“嗯。”
“你去年在这里说,要‘确认自己还活着’。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陆凛看着贡嘎,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衣服。“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需要确认了。”陆凛转头看着他,“活着就是活着。吃饭,睡觉,开车,画画,和你在一起。不需要去山里才能确认。”
江墨看着他,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风里,看着他眼角那道疤,看着他被阳光晒黑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他伸出手,握住了陆凛的手。
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但江墨不觉得冷,因为陆凛的手很暖。
晚上回到客栈,卓玛说,扎西的爸爸多吉,以前也是陆凛的好朋友。他们一起爬过很多山,一起经历过很多事。陆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江墨看着他的侧脸,在灯光下,那道疤很淡,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
“你明天还去看贡嘎吗?”卓玛问。
“去。”陆凛说,“最后一次。”
江墨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说“最后一次”。有些问题不需要问,有些答案不需要说。
第二天早上,他们又去了子梅垭口。这次是凌晨出发的,为了看日出。天还没亮,风很大,江墨裹着冲锋衣,站在陆凛旁边。东边的天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鱼肚白,然后,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照在贡嘎的峰顶上。金色的光像融化的黄金,从峰顶慢慢向下流淌。
陆凛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江墨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贡嘎在晨光中一点一点亮起来,从冷蓝色变成暖金色,从暖金色变成雪白色。
江墨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放在口袋里。陆凛看着他,问干什么。江墨说,去年在这里,他捡了一块石头,后来丢了。现在再捡一块,带回去。
陆凛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温柔的、持续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贡嘎在蓝天下闪闪发光。江墨站在那个曾经让他失语的地方,不再失语。他转过头,看着陆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另一个人听到。
“陆凛,在所有蓝色的季节里,我最想念你。”
陆凛转过头,看着他。风吹着他们的头发,吹着他们的衣服,吹着垭口上那些五色的经幡。
然后,江墨伸出手,握住了陆凛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