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遗迹，幽深蜿蜒的悬廊尽头，“沉白旧地”繁重的两扇骨色厚门里，不时传来鼎沸的争执。

长夜十三楔，夜庭十二席，除了堕夜与归序的，竟骇人听闻的全员到齐，当然那位据说仍在重伤中的第二楔不算。

下列各旧姓贵胄，深序厅、遗光库、执断台的列列遗老，长长短短的分庭就势。

更有早就销声匿迹的四大旧裔，也到了两位领人，静静隐在一角。

长夜人其实不善于议事，到了他们的这个“年纪”，活得太久，“观点”是很无聊的东西。

大多裁决都靠推演和模型，甚至仅凭能力和身份的高低，再大的漏洞和失误，对宇宙定魂柱一般的长夜族来说，都承担的起。

而此刻，堪称器质高雅，仪态雍然的遗老，面无血色的脸，竟也有些轰轰然的发热，抓耳挠腮。

与他们争执不下的旧姓贵胄，人数众多，声声吵浪里，更是好不到哪儿去。前来面见法度的繁沉礼服衣冠，披散的变了形，扶着高坠的序帽，还不忘推搡着比划。

更有守旧的族老，躺在了地板，目无表情的抗议。

要不是碍于法度在上位，怕是要当场亮了刃。

毕竟长夜人骨子里多少有些好战爱屠，虽对礼制序列看得重，但双方自愿决斗这项刺激的赌博，却有历久弥新之势。

十三楔陨落近半，除了堕夜与归序的，到场的三人都有些愣神。他们这些“老家伙”大概是活的太久远了些，在离他们的故事年代久远的长夜新序看来，大多神神颠颠的怪异。

夜庭十二席倒有些交头接耳的碎碎声响，但大都敛神凝思的立着，眉头紧缩的，不时在吵杂声高亢的时候，战兢着扫一眼上首。

“吾族撑穹抗墟以来，弥经六轮序，历无法典明录，容外族踏足此地，始血未竭，潮汐钟未裂，何以至此乱礼悖法！吾愿——”

须发洁白的遗老叫羯，一个单字，是退守前从“静海”爬出的一名源血正统的序裔。

那个时代静海未干，长夜繁衍正值鼎盛，那代出生的长夜人多少有些风华威仪，又爱枕着旧梦的顽固。

羯未曾去静海归序，因此一直以来未有子嗣血脉，独身一人，但因行事，在遗光库里颇有些威望。

此刻他挣到旧姓贵胄面前，很是慷慨呈辞，目睁耳提的激烈，却忽地扫到高头那位突然换了一条腿交叠，后面想说的话都生生卡在喉咙里，急喘了两下，咳的弯了腰。

显然这个极微小的动作，让曾作为祭祀地的“沉白旧地”上簇拥的人堆都留意到了。

刚刚还耳酣脸热的沸沸扬扬，突地被人按了暂停般，连呼吸声都没了。

羯的咳嗽声显得刺耳，他有些惊惶的捂住嘴，即便踩到自己拖曳的仪制批挂，也顾不得般，连连后退到人群里。

然而高而深的那处却没有了响动，像一直以来的那般寂然，无觉无察，又让人不敢迎视的惶惶。

大部分人都久未面见他，待此刻静下来，一时都在为自己前一刻僭越的亵渎，而牙根发紧。

他们不应该忘了，长夜种的法度不是死物。

祂无时无刻都悬在每一个人的后脖颈上。

将溺不溺的窒息里，第六楔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安卡瑟尔·塔迦忍不住泪眼汪汪的揉了揉，又继续昏昏沉沉的眯了过去。

阿尔修因·西维厄撑在高台上，虚掩未掀的盯着下方，半披的溺白长袍，早就在冗长的议事进程里堆迭下坠，倾盖着足弓劲挺的修长骨趾。

一侧的长发用垂链半束散着，跟此刻它的主人一样烦乱。

料到放进这群人来，免不了一场吵闹，可也未免太扎耳了些，比耳后祭台里那个人类发出的动静更扰人。

想杀人的半神，长指敲了敲椅背，不禁思考起来。许是好日子过久了，竟都沉腐得开始在礼教上找规矩。

是该找点有意思的对手，让这群没处放肆的“年轻人”动动脑子。

西维厄往凌踞的高深椅背上一靠，决定加快进程。

“我决定留下她。”

只做决断的人，从不容人反应，更不解释，他好似有些苦恼般蹙了蹙眉：“祭台确实不妥，那就搬出来，放进“刻痕”吧。”

轻描淡写一句，远处竟一片抽吸。

遗迹本就是法度的栖生地，早于在场的所有人之前，祂就诞生于次。

祂本身就是这座建筑实体的一部分。

是仁慈的半神慰藉族人，劈出半址用以供奉为了长夜种牺牲的灵幡。

而“刻痕”则更是法度的私有地，从未有长夜种进去过，在“白檀”最幽之处。

据说里面陈列着半神的生命，有他在宇宙里深纵存在的刻度。

到底还是不敢违逆，他们大多人来此，倒也不是狂悖到想警醒法度的违例。

他们每个人都揣着什么样的心思，眉角眼梢都有泄露，彼此互不揭底，也算维持的过去。

深序厅的数据观测报告冥新不断的传来，长夜种在政事上没有隐秘。

纯质的红血，黑发黑瞳，有生殖腔的雌性，血液可吸食再生，无排异吞噬、僵直期仅为三冥新。

以上每一项单拎出来，都值得长夜种跨星越域的前去掠夺，更别说全集中在了一个生命样本上。

这几乎踩中了长夜种的命脉，让他们日渴夜渴，寝食难安的念想。

可这个自称人类的样本，两次出现都引来不小的失控，他们即便喉咙干成了枯木，也不敢为了一时的欲望落个叛逆全族的罪名。

死恒星转到了阴面，沉白旧地陷入了暗里。高处的半神挥了挥手，层层矗立的人群蓦然消失了个彻底。

安卡瑟尔·塔迦一头银钩紫的长发不时坠地，点头如捣蒜的猛然一坠，彻底醒了过来。

她打着哈欠扫着大厅，站起身来，忽而看到神座上静默着的那尊法度。

也不知道祂就这样默了多久，或许祂一直以来都这样。晳白的眼睫下看不透距离，只那样半掩地望着死寂长廊后，垂落的帏幡。

安卡瑟尔·塔迦伸着懒腰，妖娆饱满的身形在空气里画出诱人的弧形，但凉凉的声线，却毫无温度：“是我就会杀了她。”

她难得提及正事：“她不是希望，西维厄。”

半神没有反应，如陷在月背的暗面，只露出磅礴的一截剪影。

过了许久，久到塔迦早已走远，沉寂的大厅里才回响出一声答复：

“我会让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