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往往便来什么。
约莫亥时初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院门外。
孟云栖与卫箫吟对视一眼,起身迎了出去。
月光下,胡占山一身便服,带着几名难掩精悍之气的随从站在门外。见他们出来,胡占山拱手行礼,目光低垂,竟不敢与孟云栖对视。
“殿下,皇上……很想念您,请您随我回宫一趟。” 胡占山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卫箫吟,又迅速垂下,哀声恳求,“您也不想让夫人为难吧?”
孟云栖扭头看了一眼卫箫吟,眼中满是歉疚与不舍。
卫箫吟却神色如常,只默默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衣领:“我等你回来。”
孟云栖压下心中酸楚,回头再看向胡占山时,脸上只剩下鄙夷之色,淡淡道:“走吧。”
在胡占山等人的护送下,孟云栖连夜驰往京城。
再入皇城,他跟着引路的内监穿过重重宫阙走向御书房,眼前的红墙碧瓦竟恍如隔世。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孟鸿义正独自坐在灯下对着一盘残棋。
不过数年光景,他看上去竟似老了几十岁,鬓边已见霜色,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孟云栖时,骤然亮起一簇火焰。
“来了?” 孟鸿义指了指棋盘对面的座位,“坐,陪朕下一盘。”
孟云栖依言坐下,沉默地执起黑子,只等对方开口。
良久,一子落下,孟鸿义才仿佛不经意般问:“当年……为何一定要走?”
孟云栖执棋的手微微一顿,轻笑一声:“不走,难道留在京城,等着陛下哪日一杯毒酒相赠吗?”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不过,臣还是要多谢陛下。正是陛下让臣彻底明白,无论曾有多少功劳,多少兄弟情分,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我等皆如蝼蚁,可随时抹杀。明白了这一点,放弃反而干脆。”
孟鸿义惨然一笑:“原来……那个梦竟是真的。”
上次循环终结后,孟漪白声嘶力竭的指控作为记忆碎片留在了他的脑海里。当世界重启,他依然记得“孟云栖是妖孽,真正的嫡长子早已夭折”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
那时,他竟荒谬地感到一丝释然。原来他的皇位,并非从这位曾让他暗自钦佩又隐隐忌惮的兄长手中抢来。
他既想放过这个来历不明的兄弟,又无时无刻不恐惧未知的威胁。谁知,没等他动手,孟云栖自己先消失了。
可带来的并非想象中的快意与安心,而是大片无法填补的空落。这几年,他时常思念幼时与兄长一起读书习武的时光,尽管他知道,那些回忆里的脸只是一片空白。
“这么多年……” 孟鸿义颤声问,“你在外面,可曾后悔过?”
“我唯一后悔的,便是不够谨慎,竟让你发现了行踪。” 他语气稍缓,认命般叹了口气,“不过或许也是天意,若你不动南山百姓的生计,我也不会与胡占山重逢,更不会来到这里。”
他看着孟鸿义眉宇间深重的愁苦与孤寂,沉默半晌方道:“不过平心而论,我自小并无真正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有你在,我至少曾有过些许开怀时光。”
他顿了顿,望向跳动的烛火:“而且你对皇后的那份心让我觉得,你骨子里或许还残留着些许人情味。”
更重要的是,孟鸿义对戴琼音那种执着的偏爱,常常会让孟云栖想起他与卫箫吟——无论旁人如何看待,都紧紧抓住彼此,视对方为唯一的光。
孟鸿义心中一恸,摇了摇头:“可是她已经去了。”
“是的,她去了。” 孟云栖平静地接口,“我也要走了。”
孟鸿义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留下一声轻叹:“那……你便去吧。”
他想过无数次,若再见孟云栖,要不要恢复他的爵位?可真见了面,他心底那根弦依旧绷得很紧。
不如就让他永远离开吧,离开自己的视线,或许对彼此都是最好的结局。
孟云栖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地放行。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听着那阵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深宫的夜色里,孟鸿义慢慢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却久久未曾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泥塑木胎。
终于,孟鸿义手腕一沉,将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传令胡占山,让他务必处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