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车到回家的路上,他俩都没说什么话。何昶本身是个闷葫芦,聂知薇心情低落,不想说话,因此两人安静地走完了这一程,直到车辆到达聂知薇住的小区时。
“何老师。”她叫住了他。
“嗯?”
“我能抱抱你吗?”
“当然。”何昶解开安全带,倾身伸出双手。
聂知薇拥住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随后在他耳边轻轻道了声,“再见。”
“嗯,再见。”
聂知薇松开手,随后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我知道,我爱的那个少年,一直在未来等我。
“姚总,请您签字。”
小王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恭恭敬敬地递到老姚面前。
老姚揉了揉太阳穴,接过来翻了两页,龙飞凤舞签上名字,笔一扔,整个人往老板椅里一瘫,像条被晒干了的咸鱼。
自从旭辉上市后,他就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文件一份接一份,会议一场接一场,电话从早响到晚。偏偏何昶最近又全国各地地飞,今天在华东,明天去华南,后天又说西南分公司那边有事要盯,搞得大半个公司都像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回头想想,以前没上市的时候,虽然也忙,可那种忙还带点活气。能出差,能谈单,能骂客户,能跟工厂吵架,晚上累了还知道找个馆子喝两杯。现在倒好,钱没见得多进几个口袋,命先快搭进去了。
“何总呢?”老姚有气无力地问。
“西南分公司那边还在筹建。”小王老老实实答,“说等开业弄完了再回来。”
“还要扩!”老姚一拍扶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饶了我吧!”
他骂完,自己先泄了气,又慢慢瘫回去,望着天花板发呆。
自从两年前聂知薇离职以后,何昶整个人的节奏就不太对了。
从前他也拼,可再拼,身上总还有点人味儿。现在不是,像是把自己当成了台不用停的机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四天扎在公司,剩下一天扎在飞机上。要不是洗澡不方便,老姚真怀疑他能直接在办公室打地铺。
也亏得他这股不要命的劲儿,旭辉硬是被他推上了明州进出口贸易公司营业额榜一,后来又陆续在全国设分公司、办事处,一步一步做到了今天。
可老姚看着,却总觉得不是滋味。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挣钱,还是在罚自己。”他低声骂了一句。
蓉城的风比明州更湿一些。
何昶走出舱门的那一刻,冷风一下扑在脸上,带着一点冬天独有的阴冷味道。
这是C省省会,也是她待过的地方。
以前他也来过几次,可自她走后,这是头一回。脚踩上这片地的时候,胸口居然莫名跳了一下,像死了很久的一小块地方,忽然又动了动。
分公司的事忙到晚上才算告一段落。何昶陪着那边的人吃了顿饭,喝了些酒,回到酒店倒头就睡。
可他睡得不沉,九点刚过就醒了。
屋里没开主灯,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伸手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放下。窗帘没拉严,外面的灯光秀正好映进来,高楼一层一层亮起,整个城都热闹得过分。
越热闹,越显得房间里空。
何昶坐起身,开了床头灯,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起毛。是两年前他去她老家那一趟捡到的。照片里的女孩子站在太阳底下,笑得明晃晃的,像个不知愁的小姑娘。
他戴上眼镜,低头看了很久。
这些年他记性越来越差,很多事都得靠备忘录提醒。可偏偏有些不该忘的东西,也在一点点模糊。她走后最开始那阵,他甚至有过一瞬间的惶恐——怕再过几年,自己会连她是什么样子都记不清。
想到这里,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又把照片慢慢放回夹层。
窗外的灯还在亮着,他看着看着,思绪却一点点退回了两年前。
聂知薇是在那年元旦后提的离职。
连人都没露面,离职信就那么安安静静躺在他办公桌上。
那时他还以为她在赌气。
她以前也不是没和他冷过脸,心里委屈了,过几天总会自己回来。
所以他没理。
可过了一天,两天,三天,聂知薇都没来公司。
他给她发消息,才发现她的微信状态变成了“已注销”。
最开始何昶甚至没反应过来。
已注销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像是没看懂。随后像疯了一样退出重登,手机上试一遍,电脑上再试一遍,和别人联络都没问题,偏偏只有她,头像灰着,消息发不出去。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手机坏了。
然后他冲出去找老姚,让老姚给她发。
老姚发完,抬起头看他,脸色也很难看。
“……她真注销了。”
那一瞬间,何昶才第一次有了点不对劲的感觉。
可惜他太低估了聂知薇的魄力,她敢独自一人奔赴千里,自然也有破釜沉舟的勇气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