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她睡了一觉,醒来时人已经烧起来了。
盛夏来叫她吃东西,伸手一碰她额头,吓得脸都变了,连忙给陈瑾晖打电话。
聂知薇再醒来,已经是在医院。
天花板雪白,吊瓶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她偏过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趴在床边睡着的陈瑾晖。
他大概是守了很久,眼下都是青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聂知薇看着他,心里忽然很难受。
这个人对她越好,她越没法装傻。
“陈瑾晖……”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去旁边床上睡吧。”
陈瑾晖被她叫醒,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样?还难受吗?”
“我没事了。”她看着他,“你去那边睡,会着凉的。”
陈瑾晖听完,只笑了笑,哑着嗓子道:“我还好。倒是你,烧到四十度,嘴里一直在说胡话。”
“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他顿了顿,没说那里面有多少声“何昶”。
他起身去给她倒水,又问她要不要喝粥。聂知薇看着他的背影,眼睛一下就热了。
“我忽然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她轻声开口。
“嗯?”陈瑾晖坐直了些,他还从来没听她讲过她小时候的事,“说来听听。”
聂知薇看着吊瓶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安静了几秒,才慢慢道:
“我五岁那年,也像这次一样发过高烧。”聂知薇望着吊瓶,声音很轻,“那时候我爸妈还没离婚,我们住在蓉城一个大杂院里。有一次他们吵架,我爸摔门去上班,我妈去打麻将,走的时候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让我看电视。”
陈瑾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后来我烧得迷迷糊糊,想喝水,暖壶太高,够不着,杯子还摔碎了。我就在床上缩着,一边发抖,一边等他们回来。”她顿了顿,像在说别人的事,“等到天都黑了,也没人回来。后来还是我叔叔碰巧来找我,拿钥匙开门,把我送去了医院。”
说完这句,她安静了一会儿,才很轻地笑了笑。
“还好后来没烧傻,不然估计现在也不能坐这儿和你说话。”
陈瑾晖没笑。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聂知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隔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
“后来他们还是离了婚。我爸为了更好的前途,和我后妈走到了一起;我妈那边也断得很快,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没多久就和别人再婚了。”她扯了下嘴角,“然后我就多了很多家人。一个非亲非故的姐姐,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热闹得很。”
这话听着像玩笑,落在病房里却一点都不好笑。
“很多事,还是我外公去世那年,我才一点点知道的。”她声音很轻,“他们后来都说对不起我,都说想弥补。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一个人小时候没被接住,长大以后就总觉得,什么都只能靠自己。”
陈瑾晖握着她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聂知薇转头看向他,眼神很平静,也很疲惫。
“陈瑾晖,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同情。”她顿了顿,“我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这个人,看着好像挺正常的,会工作,会说笑,也会照顾别人。可其实很多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好好地接受别人对我的好。”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发颤。
“我一喜欢谁,就很容易一头栽进去,栽得特别深,特别偏。明知道不对,也舍不得停。因为从小到大,真正让我觉得温暖的东西太少了,所以一旦抓住一点,我就会拼命不肯松手。”
“这很糟糕,我知道。”
陈瑾晖看着她,没说话。
“你很好。”聂知薇把手慢慢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我现在给不起你同样的喜欢。”
“我知道你对我好,也知道这些天你一直在接着我。可我现在靠着你,不是因为我能回应你,是因为我太难受了,刚好你在。”
她停了一下,眼圈慢慢红了。
“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能因为你温柔,因为你愿意陪我,就顺势抓着你不放。那不是喜欢,那是在拿你填我心里的窟窿。”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聂知薇轻声道:
“所以……我不适合你。”
陈瑾晖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怎么还妄自菲薄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