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比刚才更响,鸣囊鼓成一个半透明的气球。
我发出了一声介于惊讶和被踩到尾巴的猫之间的尖叫。
不是恐惧——是纯粹的条件反射。
手在石头上撑了一下没撑稳,整个人往后仰,背朝下摔进溪边的浅水里。水花溅起来打在阿银的前腿上。青蛙优雅地跳走了,落在溪对岸的芦苇丛里,又呱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很像嘲笑。我仰面朝天躺在不到脚踝深的浅水里,浑身湿透,头发像一团泡了水的棉花糊在脸上,还留着一小片青蛙黏液,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虹彩。深色小狼目睹了全部过程,嘴里的骨头第三次掉在地上。他歪头看我,左耳竖右耳耷,尾巴在身后极慢极慢地摇了半下——大概在确认这只白毛幼崽是否还活着。
阿银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浅水边,低头看我。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六眼说那是狼在处理“预期之外的事件”时的标准瞳孔反应。但她没有响鼻,没有往后退,只是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我的额头。然后她低头咬住我的后颈皮——那块已经无比坚韧的皮,闭着眼都能叼准——把我从水里提出来,放到干地上,开始舔。从头发开始。我的头发泡了溪水之后缠在一起,她用鼻子一撮一撮地拱开,用舌头一缕一缕地梳开。六眼说这次舔毛的时长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而且她重点清理了鼻尖区域——那个被青蛙蹲过的地方——反复舔了三次。
「呜噜。」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喉音,意思是:我没事。
她的尾巴摇了摇,然后继续舔。
当天傍晚,老母狼在芦苇丛边找到了一窝水鸟蛋。她没有独吞——她把蛋一颗一颗叼到岸上,放在众狼面前,然后用鼻子往每只成员面前各推了一颗,连深色小狼都分到了一颗。然后她叼着最后一颗——壳上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浅褐色斑点——放在我面前。
她退后一步,左耳转了半圈,眼神安静而沉稳。
「嗷。」我用幼崽表示感谢的短音说。
老母狼低头舔了一下我的额头,小灰在旁边摇着尾巴,左耳弹了一下,右耳没动。她看看她祖母,又看看我,然后往我身边挪了半寸。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狼王的腹部越来越大,她的行动也越来越迟缓。但她每天晚上还是坚持去高处那块岩石——现在是新领地的一块突出的石灰岩,正对着西边的落日。她趴在岩石上,阿银趴在她旁边,我趴在阿银身边。
三道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从岩石上拖到草地上,交织在一起。
那六团光雾在狼王体内越来越清晰。
其中两团——那两只更强壮的——开始出现更复杂的光粒流动模式。六眼在它们体内观测到了极其微弱的、类似丹田雏形的结构。不是真正的丹田,连初生时我那粒鸟笼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上,但确实存在。是两个极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光点,嵌在胎仔腹腔深处,像两颗被埋进土壤最深处的种子。能不能发芽,还太早了,谁都不知道。但那两颗种子已经被埋下去了。
狼王似乎也感知到了那两个位置的特殊。
她低头舔自己腹部时,会特意在那两个位置多停留一会儿。她的灵气在流过那两个区域时会自动放慢——不是她在控制,是她的身体在回应那两颗种子微弱的引力。像阳光回应从土里探出头的嫩芽。
那两只更强壮的胎仔将来会更有可能开智。
不是一定会——但从母体里带出来的第一缕灵气,会是它们未来修炼路上最早的、最珍贵的一块基石。比我当初在山洞里自己摸索、全靠被动呼吸吸收光粒的起点高了一小截。而它们的母亲是开智者,它们的外姨是阿银,还有一个会溢出高浓度灵气的白毛幼崽趴在它们母亲身边。等它们出生之后,那两颗种子会被我们三个不同的灵气源反复浇灌。
这个春天,或许不只属于我们这些已经在活着的人。
这天傍晚,阿银又开始给我“洗澡”了。现在是在新领地的溪边,流程完全照旧——先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往下,在眼周多停一会儿,然后是手臂、胸腹、双腿。深色小狼趴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下巴搁在前爪,歪头看着这一幕。他已经连骨头都不叼了——完全放弃了假装自己不是在看。小灰趴得更近,她现在已经敢在我被洗澡时待在阿银尾巴能碰到的范围边缘了,偶尔还会在阿银舔到一半时往我这边伸一下鼻子,然后缩回去。
狼王趴在高处的石灰岩上俯视着她的领地。她的腹部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体内的六颗小种子在她每一次呼吸时都会微微亮一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灰白色的春毛镀上一层淡金色。阿银还在舔我的头发,舌头梳开发丝的声音细细地响在耳边。溪水在不远处哗哗地流。
今天又是活着的一天!
而且是被一只青蛙骑了鼻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