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笑我。
和当初她在山洞里看我没有牙却试图咬死田鼠时的那个响鼻一模一样。我仰头看她,嘴前挂着一块油晃晃的旱獭肚皮。
然后她低头,用牙齿精准地咬住那块旱獭肚皮的另一端——不是从我嘴上抢走,是帮我咬住。她的上颚犬齿和下颚裂齿同时施力,沿着筋膜纤维的走向切了一道整齐的断口。筋膜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断裂声,肉从中间分成了两半。一半还在她嘴里,另一半终于掉在我面前的地上。然后她把嘴里的那一半卷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低头舔了一下我的鼻尖。
「嗷。」我说,意思是:谢了。
她的尾巴又摇了摇。
深色小狼叼着骨头在旁边看了全程,嘴里的骨头掉在地上,他忘了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狼群的日常像松针一样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每一片都不起眼,但堆在一起就有了厚度。
有一天小灰终于鼓起勇气碰了我的头发。
当时我正趴在松树下啃一块兔肋骨,她趴在我旁边——现在她已经敢在离我不到半臂远的地方趴着了。她忽然伸出鼻子,极快地碰了一下我垂在肩侧的一缕白发,然后猛地缩回去,耳朵往后贴紧头皮,尾巴夹起来,两条前腿僵直地撑着地面,像是随时准备弹起来逃跑。但她的尾巴尖在夹紧的同时极轻极轻地摇了半下。
我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又伸鼻子碰了一下,这次碰完之后缩回去的速度慢了一点。
又过了一天,瘸腿公狼叼回来一只野兔时在阿银面前停了一下。他把野兔放在地上,低头闻了闻我的后脑勺——那个位置是阿银每天早上重点舔的区域,她的气味最浓。
然后他退后一步,右耳转了半圈,尾巴摇了半下。再然后他把野兔重新叼起来放在我面前。不是给阿银,是给我。阿银蹲坐在旁边,左耳转了一下,然后低头舔了舔他的耳后。他就此成为狼群里除阿银和狼王之外第一个主动给我带食物的成员。六眼说他的心率在阿银舔他耳后的那一瞬间短暂加速又迅速回落——加速是因为意料之外的社交回馈,回落是因为他得到了确认:他的行为被接受了。
深色小狼在追自己尾巴这件事上取得了重大突破。之前他只能原地转三四圈就会摔倒,现在能转七圈半——六眼说的——然后才会歪倒在水潭边,舌头垂在嘴角,一脸茫然。
他每次追尾巴都会吸引小灰的注意力,小灰会从老母狼腿边伸出半个脑袋。但她从来不加入,她只追我的头发。
老头狼在松树下打盹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但每次狼王经过他面前时,他的尾巴还是会轻轻扫一下。有一次狼王路过时低头舔了一下他的额头——就一下——他那天的尾巴摇了很久。
年轻母狼不再整天盯着瘸腿公狼看了,她开始和老母狼一起教小灰怎么咬断兔肋骨上的软骨,虽然她教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往山坡上方看一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她的尾巴不像前几天那样老耷拉着了。
而狼王腹部的金色光雾在六眼的视界里一天比一天清晰。它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开始有了形状——六个极小的光点,均匀分布在子宫对应的区域里,像六颗被嵌在琥珀里的种子,每一个都在以极其缓慢的、独立的节奏微微跳动。狼王每天傍晚还是会去那块最高的岩石上站很久,鼻尖朝着夕阳的方向。只是现在她的尾巴不再像以前那样平直地垂着,而是微微翘起尾尖,在风中极轻极轻地摇晃。
阿银偶尔会走到岩石下方,蹲坐在那里仰头看她的姐姐。我也会爬过去,在她身边趴下来。月光洒在岩石上的时候,狼王体内的金色光雾和阿银体内的七层年轮在六眼的视界里交相辉映。
两种不同的光芒,一个是积累了七年的年轮,一个是刚开始跳动的种子,在春夜的微风里各自安静地亮着。
风从山坡上吹过,把松脂和野花的气味搅在一起。狼群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我知道那些藏在山那边的强大能量还在。我知道东边那片星海还在更远的地方闪烁。
但这一刻,在这个被松针和月光包裹的春夜里,我趴在阿银身边,看着她姐姐体内那六颗小种子的微光,觉得这片山林已经足够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