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比我大多了。不是平时那种拖长音的狼嚎,而是模仿我的「嗷」——短促的、上扬的、带着兴奋和喜悦的一声,然后在「嗷」的尾音上顺势滑入一截低沉的「呜」,像一条抛物线升到最高点后缓缓降落。整片山谷都在回荡她的声音,在远处的山壁上弹跳了好几次,六眼说回音一共持续了将近四秒。路过的鸟被惊得从松枝上飞起来,抖落一片积雪。
这就是我们的二重唱。一高一低,一短一长,一个细得像鸟叫,一个响得像号角。不好听,肯定不好听。但是很开心。
嚎完之后我趴在雪地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灌进了一口雪,冰得牙床发麻,那两颗下门牙在冷空气里隐隐刺痛,但我还是在笑。阿银走过来,低头用鼻子拱我的脸,把我从雪里拱翻过来,然后她的舌头就开始工作了。从下巴到额头,连舔了三下,力道比平时重,倒刺刮得我脸上微微发红。她嘴角的血蹭到我脸上,又被她舔掉,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水痕。
「阿银——」我用中文喊,笑着用两只手推她的鼻子,手上的雪水混着她的鼻水蹭了她一脸。她打了个响鼻,把我整个人翻了个面,然后继续舔。
我趴在地上,认命地让她舔。太阳从云缝里照下来,不暖,但很亮。雪地上反射的光让整个世界都白得刺眼。远处那只死在雪地上的狍子还在冒着热气,近处的阿银正用舌头把我脸上的血和雪一起清理干净。她的尾巴还在摇,扫起的雪粒打在干枯的灌木枝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就是我们庆祝的方式。没有碰杯,没有蛋糕,没有跨年烟火。只有一声嚎叫,一场二重唱,一顿够吃好几天的饱饭,和一个在雪地里打滚的白毛婴儿。以及一只刚刚捕到了冬季最大猎物、正用最原始的舞蹈在雪地里撒欢的母狼。
我觉得这大概是我经历过的最好的庆祝。
阿银叫完之后并没有停。她绕着那只狍子又转了几圈,用鼻子在雪地上画了几个我们谁也看不懂的符号,然后跑回来叼起我后颈的皮——这块皮已经被叼得无比坚韧了,大概算是我全身上下最耐磨的部位——把我放在狍子旁边。
狍子的体温还残留着,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融化的凹坑。它的眼睛是睁着的,黑亮黑亮的,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我凑过去的脸。我把手放在它的额头上,摸到一层厚而硬的冬毛,毛根处还透着微温。它的角已经脱落了——冬天的公狍子会掉角,头顶只留下两个鼓起的角基,覆着一层毛茸茸的灰棕色皮肤。六眼说这是正常的生理周期,来年春天会重新长。我没有关掉这条推送,因为我发现自己在想——来年春天它不会再长角了。它被留在了这个冬天里。
「谢谢。」我用中文对它说。然后我把手收回来,放回雪地里,对着它微微低了一下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上辈子看过某个纪录片,说猎人会在猎杀之后向猎物致谢。也许只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阿银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但她没有催我。
然后阿银开始处理狍子。她咬开狍子的腹部,冒着热气的内脏涌出来。六眼开始飞速推送营养成分分析——肝脏的铁含量约是同等重量兔肝的两倍,心脏的肌红蛋白含量极高,胃内容物主要是半发酵的苔藓和地衣,说明狍子最近几天都在雪地里翻找浅层植被。我把六眼推到一边,爬过去帮阿银一起撕。我的两颗下门牙和她的一口利齿对比起来简直像笑话,但我还是咬住了一条腹肌的边缘,用全身的力气往后仰,撕下了大概巴掌大的一块肉。然后我把那块肉叼到阿银面前,放在她前爪中间。
「第一口给你。」
她用鼻子闻了闻那块肉。看了看我。然后吃了。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咬开狍子的腹腔,精准地叼出肝脏——那头狍子身上最营养的部分——放在我面前。肝还是温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在冷空气里迅速凝出一层暗红色的半透明薄膜。六眼说肝细胞里的糖原还没分解完,维生素A含量够我这具身体用半个月。我低头咬了一口,铁的腥味和肝脏特有的甜味一起涌上来。我又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一半推回去给她,她用舌头一卷就吞了。我们在雪地上沉默地吃着同一块肝,你一口我一口。雪花又开始飘了——不是那种密集的暴雪,是细小的、稀疏的雪粒,在空中打着旋,落在狍子还温热的皮毛上,落在阿银的耳朵上,落在我白色的头发上。
吃完之后阿银拖着狍子往山洞方向走。狍子太大了,她拖一段歇一段,我在旁边爬着跟着——四肢跪爬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点,但还是追不上她。她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我,耳朵转转,确认我没被雪埋住。最后她索性把狍子放在半路,走回来叼起我,把我放在狍子背上。狍子的身体还是温的,趴在它背上像趴在一块会移动的暖气片上。我趴在狍子背上,阿银叼着狍子的脖子往前拖。我们就这样回了山洞——一只母狼,一头死狍子,一个坐在死狍子背上的白毛婴儿。画面大概很滑稽。但这一天,在这个被冰雪覆盖的深冬里,我们不缺食物了。
那只狍子够我们吃了好些天。
阿银把狍子藏在洞口那垛枯草下面,用草和雪盖住,天然的冷冻库。冻过的狍子肉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肌纤维里的冰晶把细胞壁撑破,解冻的时候会渗出更多的肉汁——六眼说冷冻对蛋白质结构影响不大,只是口感会稍微变差,但更利于长期储存。每天早上她叼出一块冻肉进洞,我们两个窝在干草堆上分着吃。狍子的后腿肉最紧实,肩部的筋膜最多,肋排最肥——阿银每次都把后腿肉撕给我,自己啃肩胛骨和脊椎上的碎肉,六眼说她在压榨每一口能获取的营养。有时她会把咬碎的肋骨推给我,我用两颗牙在骨面上一点点刮骨髓吃。牙尖划过冻硬的骨面时发出细碎而尖锐的声音,混着洞外雪粒打在枯草上的沙沙声。有时我咬到一块特别嫩的里脊,会叼着爬过去放在她前爪中间。她每次都吃,再也没有推回来。
傍晚的时候她睡得更早了。深冬的夜晚太长,太阳落山之后洞里只有我们两个的呼吸声。阿银盘成一个圈,我窝在圈里,把脸埋进她的软毛。她的心跳声比以前更沉更慢——不是因为虚弱,是深冬特有的节能模式。但她的尾巴还是精准地盖在我背上,她的鼻子还是会在我翻身的时候无意识地拱一下我的后脑勺。有时她会打呼噜——不是那种巨大的呼噜,是极轻的、混在呼吸声里的微颤,像一只藏在喉咙深处的小猫在打鼾。我趴在她身上,闭着眼听着,慢慢就睡着了。
除夕——如果这个世界有除夕的话——大概就是这段时间里的某一天。我在石壁上刻了第四十道划痕。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十天,第三个月,第四个季节,或者说,已经跨过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年关。石壁上的划痕歪歪扭扭排成四行,旁边的枫叶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从红叶褪成了深褐色,边缘碎了一片,但叶脉的轮廓还清晰可见。那缕白毛还系在草秆上,结还是歪的。洞外的风还在刮,但我们有足够的肉,有足够厚的干草,有彼此的体温。这个冬天还没有结束,但最冷的时候大概已经过去了。
我趴在阿银肚子上,听着她的心跳。她的第七层年轮——在深冬最冷的那几天,终于不再是一层虚影。
它成形了,不是完整的环,还很细,很淡,断断续续的,颜色是接近透明的浅红,在第六层的外围断断续续地浮动着。就像一个还没封口的圆,但它是真实存在的,不再是六眼的猜测。
七层。
她活了七年,每一年都刻在她的身体里。
前六层是被动呼吸留下的痕迹,而这一层——第七层——是在我的能量溢出中一点一点聚起来的,它还没有长完整,但它存在。
「阿银,你又长了一岁。」我用中文说,她听不懂。但她的尾巴摇了一下。每次我用这种低沉的、自言自语的语调说话,她都会摇尾巴,也许她以为我在跟她道晚安。
我把手掌贴上她的侧腹,闭上眼。丹田的鸟笼在黑暗中安静地旋转,蓝白色的光流比初冬时更亮了。鸟笼中心那团光雾——那团被六眼标注为「性质待定」的结构——在深冬最冷的这几天里又清晰了一点点。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隐约有了形状。它看起来像一颗微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核。在它周围,光雾不再是无序弥散,而是开始沿着一定的轨道绕它旋转,像一个还没有成形但已经有了引力的微型星系。我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和我一样,在等春天。
洞外的风声渐渐弱了,雪粒打在枯草上,沙沙响,洞里不冷。
今天又是活着的一天!
而且是和阿银一起跨过了一年的活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