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噜。」她用一声低沉的、短促的喉音说,意思是:没有。
然后她在我身边躺下,把鼻子埋进尾巴里,呼吸比平时更沉、更长。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极淡的、空胃收缩时返上来的酸腐气。我爬到她面前,用额头抵住她的下巴,她的下巴很凉,从雪地里回来之后还没暖透。
她太累了,舔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尾巴拍了拍我的后背。
一下,停了很久,又一下。
我想了想,从干草堆最深处——那片被我当成“藏品库”的石壁角落——翻出了一样东西:几片晒干的兔肋条。那是前几天吃剩的,我把它们藏在干草最底层,原本是打算等哪天阿银回来晚了、我自己饿的时候吃的储备粮。六眼说风干的兔肉含水量已降至百分之十二以下,表面没有检测到霉菌孢子,适合短期储存。我把它们叼在嘴里——两颗下门牙刚好能卡住骨头的弧度——爬到阿银面前,放进她前爪中间。
「给你的。」我用狼语说,声调模仿她每次把猎物推给我时那个上扬的尾音。
阿银低头看那几根肋条。
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没有吃。
她用鼻子把那几根骨头推回到我面前,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带着颤音的呜咽。
「你吃。」她的耳朵往后贴了一下,然后回正。「你还小。」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不是拒绝。
是——冬天的猎物越来越少,她已经连续两天没有捕到足够两人份的食物了。母狼在食物匮乏时会把有限的食物留给幼崽,这是刻在基因里的程序。哪怕是储存的、干硬的、只剩骨头上残存肌腱的兔肋骨,她也优先留给我。
但我也有程序,不是刻在基因里的,是我自己选的。
我又把骨头推回去。
「你吃,我有牙。」我张开嘴,露出那两颗下门牙,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颗,发出极细微的磕碰声。「能咬。」
她的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不是响鼻,是一个极轻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噗」。
六眼捕捉到那一瞬间她的尾巴极快地摇了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停下来,然后又摇了一下。然后她低头,把几根兔肋骨卷进嘴里。骨头在她齿间碎裂的声音很大,比平时嚼野兔骨头的声音更大——冬天的骨头被冻得更硬更脆,断裂时不是沉闷的咔嚓声,而是尖锐的、类似冰块被咬碎的脆响。
她嚼得很仔细,每一根都反复咀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六眼说她的咬合力足以把这些骨头碾成骨粉,她只是在慢慢品味。
我看着她吃,忽然觉得比自己吃还饱。然后她舔我脸,从下巴到额头,整整一下。这一下比任何一次都重,倒刺刮过皮肤时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但没有破皮——即使在这种状态下,她依然知道应该用多重的力道。
她舔完之后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噜。然后我把耳朵贴在她胸膛上,听着她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我们没有新猎物。但我有她,她有那几根干硬的兔肋骨。
以及,她还有我——一个正在长牙的、会给她留骨头的、奇怪的小幼崽。
又过了一天,第四天,雪终于停了。
阿银一大早就出去了,这次她回来得比前几天都早。
嘴里叼着一只野兔——冬天的大野兔,比之前那只冻兔大了一圈,后腿的肌肉还带着余温。六眼开始分析野兔的死亡时间、体脂率、蛋白质含量——我关掉了。这次不是嫌烦,是因为阿银一放下兔子就过来舔我,舔得太用力了,我整个人在干草堆上滚了一圈,脸朝下趴在草堆里,屁股撅着,两只手还维持着刚才试图翻身的姿势。
阿银的尾巴在摇。
不是轻轻摇,是大摇。整个尾巴根部都在甩,连带屁股也在扭,像人类跳那种只用下半身的舞蹈。
她从洞口跳过来——不是走,是跳,前爪在雪地上踩出两朵对称的白花,落地时全身的毛都蓬开了——然后用鼻子把我翻过来,舌头在我脸上连着舔了三下,动作快得像在刨雪。
舔完之后她退后一步,低头看那只兔子,又看我,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上扬的「嗷」。
这个音节不在日常交流的狼语词汇表里。
它更像是几个月前我发明的那个自创音节——那个没有任何实际语义、只用来表示「嗨」「早上好」「你醒了没」「我还困」「你鼻子好凉」的嗷。
她记住了。
她在用我的语言对我说:看,有兔子了!很大的兔子!够我们吃了!
我看着那只兔子。
它确实很大,冬天的野兔毛色从灰褐变成了纯白——是雪兔,只有耳尖和脚底还留着一点灰,六眼说那是黑色素沉积最深的部位,换毛时褪得最慢。它的后腿粗壮,肌肉纤维在死后还没完全僵硬,皮下的脂肪层虽然比秋天的薄,但也够厚了。我抬头看阿银。
她的眼里有光,不是六眼那种发光的蓝,是琥珀色的瞳孔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被点亮了,边缘的虹膜纹理一圈一圈地泛着金。她嘴角还沾着兔毛和血,白色的胸毛上又多了一块新的血迹,爪子上全是雪,趾缝里积了厚厚一层白。
「阿银。」我用中文喊她,她歪了歪头。
我伸手,她低下头,我抱住她的鼻子。
她的鼻头又是凉的了,沾着雪粒和兔血的铁锈味,在我的掌心慢慢变暖。她打了个响鼻,把我手震开,然后用鼻子把我往兔子那边拱,喉咙里咕噜噜的——意思是:别磨蹭,吃饭。
我们分享了那只兔子。
她吃前半截,我吃后半截。她把最肥的后腿撕下来给我,自己啃肋骨和脊椎。我咬了一口兔腿肉,热气腾腾的,血还没完全凉透,带着雪兔特有的、略带甜味的肌纤维。两颗下门牙咬进肉里,撕下一整块,嚼碎了咽下去。我又咬了一口,这一次故意把肉咬成两半,一半咽了,一半叼着爬过去放在她爪边。
「给你的。」
她低头看看那半块肉,又看看我。
然后低头,卷进嘴里,这一次,她没有再推回来。
洞里很安静。
只有咀嚼的声音和洞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阳光从洞顶那道被雪封了一半的裂缝里漏下来,比以前更窄了,但很亮。照在石壁上,照在那片枯萎的枫叶上,照在我那缕打完结的白毛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汉字上,照在阿银银灰色的皮毛上。她趴在干草堆上舔爪子,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的尾巴今天一直搭在我腿上,从我吃完肉到现在都没挪开过。
「阿银。」我用中文说。
她的耳朵转了半圈。
我爬过去,爬上她的前腿——她的腿比我整个人还粗,爪垫在雪地里冻了一上午还没完全回暖,摸上去凉凉的——翻过她的腿弯,把自己塞进她身体那个熟悉的弧度里。她的尾巴熟练地绕过来,盖在我背上,尾巴尖轻轻拍了两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
我把手掌贴上她的侧腹,开始修炼。
吸气,丹田漩涡加速,光粒涌入。
憋气,光粒在经脉里加速运转。
呼气,溢出灵气顺着掌心渗进她的皮毛。丹田中心那团光雾又转得快了一些。它的结构比以前更清晰了——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隐约有了形状。但我没有深究,只是继续呼吸,继续让灵气穿过我们两个的身体。
阿银打了个哈欠,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声慢慢变沉、变长。
我趴在她肚子上,听着她的心跳,闭上眼睛。
今天又是活着的一天!
而且是有大兔子和晴天的一天,冬天还没有结束,但至少今天,我们都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