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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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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太阳出来了。

初冬的晴天有一种特别的质感——天空不是夏天那种白晃晃的亮,也不是秋天那种深邃的蓝,而是一种被风吹过的、干净的灰蓝色。阳光打在身上,视觉上是暖的,皮肤上却还是凉的,像喝了一口被热过的米酒,入口温热,咽下去却在胃里留下一道微寒的痕。六眼说这是因为地表辐射冷却仍在持续,空气温度回升滞后于日照,导致体感温度与视觉温度之间存在温差错觉。

我把六眼的这段推送存进了「有用但我不想承认」的分类里。

阿银趁着晴天出去捕猎了。

她走之前把我拱到干草堆最里面,又在洞口堆了一小垛新叼来的枯草。她叼草时挑剔得让我想起陪室友逛宜家——她在山坡上转了整整一圈,压了两处灌木,拱开三处落叶堆,最后咬回来的草茎色泽金黄、茎秆笔直、髓心饱满,六眼说含水率大约百分之八,是最适合用作保温层的状态。太湿了睡上去会发霉,太干了容易碎裂,八分干刚好。

我趴在洞里等她,无聊的时候我就开始观察洞壁上的苔藓。

那些苔藓在深秋还是墨绿色的,现在颜色变深了,几乎成了深褐绿色,边缘的叶状体往内卷,像是攥紧的小拳头。六眼说这是苔藓的越冬策略——细胞内的液泡把水分排到细胞间隙,在细胞外形成冰晶而非在细胞内,避免细胞膜被冰晶刺穿。水分减少后细胞质浓缩,天然抗冻蛋白的浓度被动提高,整片叶状体进入一种类似玻璃化的休眠状态。来年春天回暖时它们会重新吸水展开。

我盯着那些蜷缩的苔藓看了很久,它们在等春天,我也是。

然后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的决定——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放在苔藓旁边。

白色的,银白色的,在幽暗的石壁上像一道微小的光痕。跟那些蜷缩的深褐绿色苔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现在的头发已经比以前更长了,从发根到发梢刚好到肩,每一根都细得像蛛丝,发径只有正常人类婴儿的一半。六眼说我的毛囊密度是正常人的一点五倍,发干角质层的层数却比成年人少了将近一半,所以质地极软,风一吹就会飞起来。

这撮白毛放在这里,大概会被阿银当成奇怪的草叼走,或者被风吹进石缝里再也找不到。

但至少今天,它在这里。

和那片枯卷的枫叶一起,和那些歪歪扭扭的汉字一起,和那些蜷缩着等春天的苔藓一起。

这些都是我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不是六眼的数据日志,是真正属于我这个人的、微小的、不重要的痕迹。

我又拔了一根,把它系在那根草秆上。

打了一个结,婴儿的手指做精细动作还很难,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发丝绕了三圈才勉强打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结。那个结看起来像什么都不是,但我很满意。

石壁角落里现在有一片红枫,一撮白毛,和一排歪歪扭扭的汉字。

阿银回来的时候叼着一只野兔,冬天的野兔,瘦,但总比没有好。她把野兔放在洞口,过来闻了闻我,又闻了闻石壁角落。她的鼻子在那撮白毛上停了一瞬,喷出一股细微的气流,白发被吹得飘起来又落回去。她打了个响鼻,没有管它。

然后她开始吃兔肉,她把最肥的后腿撕下来推到我面前,自己啃肋骨。我低头咬了一口,兔肉是凉的,带着冰碴子。我的牙——新长出来的那颗下门牙——终于派上了用场,刺破兔皮,切入肌纤维,比牙床的效率高了不知道多少倍。牙尖穿透肌纤维时有一种细微的快感——那不是味觉,是终于、终于能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撕裂食物的掌控感。

我一边嚼一边想,这可能是我这个冬天最重要的收获。一颗牙。能撕肉了。能咬断骨头了。能在阿银把肉推过来的时候,用牙而不是牙床去回应她。

我把啃干净的骨头放在一边,准备等阿银吃完再啃一遍——骨髓是好东西,六眼说的。

阿银吃完她的那份,开始舔爪子。她最近舔爪子的时间变长了,因为霜冻的地面让她的爪垫变得更干更硬,趾垫边缘甚至有细微的皲裂。六眼捕捉到她爪垫表皮的角质层裂纹数量比秋天多了将近一倍,虽然都不深,但分布范围从原先的局部扩展到了整个掌垫。她的舌头一遍一遍地刮过爪垫,唾液渗进裂缝里,带来短暂的湿润。

我爬过去,伸出两只手,抱住她的一只前爪。那只爪子快赶上我整条手臂大了。她的爪垫是深灰色的,摸上去粗粝得像砂纸,最粗糙处是掌垫中央那块承受全身重量的区域,角质层厚而硬,但指缝间的皮肤是软的。我用拇指摸了摸那道最深的裂纹——靠近趾垫边缘,长度大约三毫米,深度不到半毫米,边缘微微翻起。

阿银低头看我,耳朵转了半圈,她没有抽回爪子。

「呜噜?」我说,意思是:疼不疼?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尾巴极轻地摇了一下。幅度很小,可能只是无意识。六眼说这种幅度的摇尾在狼的行为学里不算明确的社交信号——对,我知道它不算,但对我来说它就是。

我把额头抵在她的爪背上,她的爪背覆着一层短而密的毛,比背部的针毛软,比腹部的绒毛硬。那些毛在我额头上留下微微刺痒的触感。我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爪背,然后松开手,重新爬回干草堆,继续啃我的兔腿骨。

洞外的阳光开始倾斜,从正午的灰白变成傍晚的橙黄。冬天的日落来得特别早,太阳似乎刚升起来没多久就急着要走,才过了正午就开始往西边滑。阿银把我圈进她身体里,下巴搁在我头顶,开始打盹。

我趴在她肚子上,数她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初冬的风在洞外呜呜地吹,那种风声跟秋天不一样。秋天的风声是断续的,一阵大一阵小,夹杂着落叶被卷起又落下的沙沙声。而初冬的风声是持续的、低沉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把走调的二胡,音调忽高忽低但没有间断。山里的石缝在风里发出各种细微的共鸣声,有些像哨子,有些像低吟,六眼说那是风穿过不同孔径的石隙时产生的亥姆霍兹共振。干草堆沙沙响,石壁缝里的风呜呜叫,远处有一只不知道什么动物在叫,叫声很短,像被风吹断了一样。

但洞里是安静的。

我想起上辈子冬天的时候,宿舍里开着暖气,我裹着毯子坐在床上看番,窗外也在刮风。那时候我觉得一个人过冬很舒服——没人吵,不用出门,外卖到了下楼拿就行。

现在我过冬的方式变了,没有暖气,没有毯子,没有番。但我有一只母狼,和一堆不断被补充的新干草,还有一颗刚长出来的牙。

我想了想,还是现在这个比较好。

然后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阿银的软毛里,开始今天的最后一次修炼。这一次我没有专注呼吸,没有关注丹田的转速,只是让那种宁静与安心自然地将我包裹。

丹田的漩涡平稳地旋转,周围的灵气被缓缓牵引进体内。

蓝白色的光粒在经脉里安静地流淌,没有加速,没有暴增,只是稳定地、持续地、不急不躁地穿过我的身体,汇入丹田那粒越来越密实的鸟笼。

外面的风还在刮,阿银的呼吸声低沉而均匀。

今天又是活着的一天!

而且是初冬以来最暖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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