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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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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正事,是溪边。

阿银决定带我去溪边。

这是我第二次出洞。

上一回是被叼到洞口的石头上晒太阳吃吐食,感知范围仅限于一块三平米见方的石台和头顶那一小片椭圆形的天空。那次我光顾着用六眼看阳光里的灵气了,没怎么注意别的。这一次,阿银显然觉得我准备好了——她叼着我挤出石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在那个灰白色的洞口停留,直接穿过了洞口那片灌木丛,往地势更低的方向走去。

从山洞到溪边的路程,用阿银的步速大约是一刻钟。被她叼在嘴下,我的视野是一幅颠倒的、晃动的画——天空在最下方,地面在头顶,阿银的白色胸毛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的下颌骨随着步伐一上一下,带动我的身体像坐在一艘微型海盗船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的灰尘和灵气粒子混在一起,缓慢地旋转,像是无数道倾斜的银河。六眼在跟踪每一道光柱里的灵气浓度梯度——树冠层的银杏科植物在朝阳面的叶片气孔开放率比背阴面高出百分之六十,灵气吞吐量也相应增加,在树冠上空形成了一圈肉眼不可见的光雾——我不需要知道银杏科植物的气孔开放率。

但是还挺好看的。

溪水的声音先到了。

那不是一种单一的声音。

六眼把它分成了至少七层——表层水流冲刷鹅卵石的摩擦声,频率在高频段;深层水流撞击岩石缝隙里的气泡破裂声,带着断续的、类似细碎铃铛的脆响;溪岸两侧泥土被水流浸润后膨胀挤压砂粒的声音,极低频,几乎贴着听觉阈值底线;水面上有昆虫在点水,足尖接触水面的瞬间产生的是极其短促的毛细波,每一次点水都在水面扩散出一圈直径约三厘米的同心涟漪;远处有一截枯枝卡在石缝里,水流经过时被分成两股,在枯枝后方汇合形成微型的涡流,涡流中心有细小的气泡在旋转——好了够了,我不想听水声了,我想看水。

然后我看到了水。

溪水不宽,大约三四米的样子。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移动的金色光斑,光斑随着水面的波动不断变换形状,从圆形拉成椭圆形再碎成不规则的多边形,相邻的光斑偶尔会合并成一片大的,然后又被一道细碎的浪纹切开。水底是光滑的鹅卵石,颜色从灰白到深褐都有,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藻类,在六眼里泛着幽幽的绿光。有一条小鱼逆着水流静止不动——不是真的静止,是它的游速刚好等于水流的流速,所以相对位置保持不变。它的侧线系统在感知水压变化,鳃盖以每分钟四十七次的频率开合。

水边的空气有一种特别的凉意,不是那种干冷的凉,而是带着水汽的、能闻到青苔和湿石头味道的凉。深呼吸一口,感觉肺泡里每一个细胞都被水分子撑开了一点点。空气里的灵气浓度明显比山洞里高,尤其是水面以上三十厘米的范围内——水分子在蒸发的过程中会释放出吸附在表面的灵气粒子,形成一层贴着水面的高浓度光雾。六眼说这就是为什么溪边的植物长得比别处茂盛,也是为什么阿银喜欢来溪边喝水。水边的苔藓尤其肥厚,叶子表面覆着一层水膜,在阳光下呈现一种油润的翠绿色,每一片叶状体的边缘都镶着一圈极细的光晕。

阿银在溪边停下来,把我放在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平整石头上——这块石头是她在溪岸边挑的,六眼扫描了周围七八块石头,这块的表面温度最高,没有尖锐棱角,石面上附着的地衣厚度也最薄。然后她走到溪边,低头喝水。

我趴在石头上看阿银喝水。

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安宁的画面了。

她的前爪踩在溪水边缘的两块鹅卵石上——左边那块扁而圆,右边那块略尖,她的趾垫微微张开,牢牢扣住石面的弧度。溪水从她爪缝间流过,浸湿了她爪背上那撮灰棕色的硬毛,水流被毛发分成更细的支流,在爪尖处重新汇合,滴落时拉出一串细长的水珠。她的舌头伸出来,卷成一个浅勺状,探入水面,在水流最平稳的那一小段舀起一口水,然后舌头迅速回缩,水被拢进口腔,喉咙上下滚动一次,水面在她面前荡开一圈极细的波纹,刚扩散出去就被水流冲成了弧形。六眼把整个过程拆成了十七帧——舌面的乳突在水下呈倒伏状排列,以减少入水时的阻力;回缩时舌背中央的乳突瞬间竖起,形成一道防止水流回落的屏障。

她的喝水量很大,大概是因为奶我的缘故——哺乳期的母狼需要比平时多摄入将近一倍的水分。她的饮水动作持续了将近两分钟,中间停了两次抬头警戒——耳朵转向山坡方向,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继续低头喝水。

我就这么趴在石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白毛从额前垂下来,被溪风吹得微微晃动,发梢蹭在石面上一阵痒。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背部的皮肤能感觉到阳光里那股青白色的灵气像细雨一样落在身上,被毛孔慢慢吸收。

如果我有尾巴,大概会摇。

如果我有耳朵,大概会往后贴。

如果我是狼——我大概就是一只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的幼崽。

但我不是,我是一个拥有六眼、正在分析溪水流体力学、并且刚刚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看一只母狼喝水看了两分钟的前人类。

多离谱啊,我连上辈子的同学聚会都没准时到过,现在却在准时欣赏阿银喝水。

阿银喝完了水,回头看我。她的下巴还在滴水,水珠沿着下颌骨的弧度滑到最低点,悬停一瞬,然后滴落在溪边的卵石上。卵石表面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持续扩大,六眼说这是卵石表面微孔结构在毛细作用下吸水——行了谁在乎。

她走过来,用湿漉漉的嘴筒子拱了拱我的脸。

冰凉的,有股溪水的清甜味,混杂着她口腔里残留的、极淡的血腥。

「呜噜。」我说,意思是:冷。

她打了个响鼻,抖了抖毛。水珠从她针毛尖端飞出去,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极细的抛物线,砸在我脸上。每一滴都被六眼标记了飞行轨迹——以她鼻尖为原点,散射角大约四十五度,最远的一滴飞了一点三米,砸在了一片枯叶上。最近的一滴落在我的额头上。

「嗷!」我说,意思是:喂。

她的耳朵转了半圈,假装没听见。但她尾巴尖翘了一下,那种微小的、不经意的、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翘。

她在逗我,一只母狼,在逗一个婴儿。

我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了——去了东边那片星海,去找人类,去搞清楚我这具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阿银会怎么样。

她会回到狼群吗?那只缺了耳朵的老头狼还会来找她吗?她会再生一窝幼崽吗?那几只幼崽不需要喝奶的时候,她会不会在翻身时把尾巴绕过它们——然后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自己曾经养过一个没毛的、白发的、会用鼻子把田鼠推给她的奇怪幼崽?她不知道那只幼崽是人,她不知道那只幼崽的灵魂曾经属于一个叫苏然的二十岁女生,她不知道那只幼崽在溪边的石头上晒过太阳,看过她喝水,为她流过泪,把田鼠让给她吃过。

她都不会知道。

但她翻身的时候会把尾巴绕过那个幼崽所在的位置,那个习惯会刻在骨髓里很久很久,久到她老到跑不动了,再也不能捕野兔了,尾巴还是会绕出那个弧度。

我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太矫情了。

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不应该有这么沉重的人生感悟。他应该做的正事是喝奶、睡觉、长牙、学爬行,以及在被叼去溪边的路上数阿银嘴里有多少颗牙。

但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阿银正蹲在溪边舔前爪。

她把爪尖上沾的泥一点一点舔掉,舌头灵活地钻进趾缝,把夹在硬毛之间的砂粒卷出来吐掉。舔完左爪舔右爪,动作有条不紊,像在执行一套刻在基因里的清洁程序。阳光把她的侧影打在鹅卵石上,那道影子里,她的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耳朵隔一会儿就转一下,往山坡的方向转。

她在听风。

我在看她。

溪水哗哗地流。

远处那只鸟又开始叫了,叫声在山谷里弹了两下,变成一串模糊的回音。不知道哪棵树上落下来的枯叶顺着水流漂过来,卡在了溪边两块石头中间,打着旋,像是在犹豫该往哪边走。有一片叶子的边缘碰到了阿银的前爪,她没有理会,继续舔爪子。

这个画面如果拍下来,大概能拿个什么野生动物摄影奖。名字我都想好了——《母狼与幼崽·溪边》。然后评委会在颁奖词里写:这张照片展现了大自然最纯粹的母性之美,狼与自然的和谐共生——等等,那个幼崽为什么是白毛蓝眼的?

算了,当不了摄影作品。

但我还是把这个画面记下来了,不是用六眼——六眼记下来的是数据,是色温、光照角度、水面波纹频率、阿银舌头上每根乳突的弯曲方向。我用的是脑子,不,用心。就像我在石壁上刻汉字一样,这个画面也被我刻在了心里某个不会被六眼格式化掉的地方。

标题就叫——阿银在溪边舔爪子。

阳光很好,水声很好,她很好。

今天又是活着的一天!而且是出来郊游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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