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意志力的较量,一方是一只开了灵智都没开的母狼,一方是一个活了二十年换了副皮囊的灵魂。
最后我先认输——不是意志力不够,是脖子皮被叼得生疼,而且我发现被叼的时候自己像只翻不了身的乌龟,只能四脚朝天地瘫着,尊严为零。
但我也有进步。
从不能动到能翻身,花了大约一周;从翻身到能趴着抬起上半身,又花了一周;从趴着到能自己爬出大约一米的距离,花了两周半。
到第一个月快结束的时候,我已经能在山洞里自由移动了——虽然姿势很难看,像一个喝醉了酒的小老头在地上扭来扭去,手脚各走各的节奏,膝盖和手肘轮番在地上蹭,爬出一条歪歪扭扭的之字形路线。但好歹能自己去找阿银的□□,不用再等她把我叼过去了。
阿银对这个进度非常满意。她用她的方式表达满意——她去抓了一只活的田鼠回来。
不是咬死的,是活的。
那只田鼠被阿银叼在嘴里放到我面前,瑟瑟发抖,左后腿被阿银轻轻咬了一口,跑不快,但还能动。它的心脏在狂跳,胸廓剧烈起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正在拼命寻找逃跑的机会。六眼把它的恐惧量化成数据推送给我——心率每分钟三百二十下,血液中肾上腺素浓度是正常值的十七倍,肌肉中的乳酸含量在十五秒内翻了三倍。
阿银往后退了一步,用鼻子把田鼠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蹲坐下来看着我。
她的眼神我很熟悉,那是老师在等学生答题的眼神。
「捕猎。」她用一声短促的「呜」说。
我看着那只田鼠,它比我现在的体型小不了多少。它那两颗门牙的咬合力足以咬穿我的手指。而阿银希望我——一个刚学会爬的婴儿——去捕猎它。
我用一声委屈的「呜噜」回应阿银,试图表达「我他妈只是个婴儿」这个意思。
阿银不为所动,她又把田鼠往前推了半寸,尾巴摇了一下。这是她表示「我不接受你的理由」的肢体语言。
田鼠被推得滚了一圈,爬起来就跑。
然后发生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右手往前一伸,五根手指张开——不是抓,是拍。
我整个人往前一扑,用练习翻身时练出来的腰腹力量把整个上半身甩出去,右手像一张网一样罩在田鼠头上,然后整个人压了上去。
这一系列动作完全不是思考的结果。是六眼。六眼在田鼠起跑的零点几秒内就预判了它的逃跑路径——它会先往右闪,因为它的左后腿受伤,右侧承重会更多,所以起跑时身体会自动往右侧倾斜。我只用把手放在那个位置,等着它自己撞上来。
但这只田鼠显然没有读过六眼的分析报告。
它没有往右跑,它往左跑了。六眼的预判全错,田鼠从我的手掌边擦过,一瘸一拐地往洞口窜去。
然后阿银的爪子从天而降,一巴掌把田鼠拍回了原地,力道精准得让田鼠翻了个跟头但没有拍死。
她低头看我,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那意思大概是:再来。
我的好胜心被激起来了,我一个二十岁的人——好吧,曾经是二十岁——被一只田鼠耍了?还是在一只母狼面前?
我重新趴好,六眼重新锁定目标。这一次我没有预判,而是盯着田鼠的肌肉——它的后腿在蹬地之前,臀大肌会先抽搐零点三秒;它往左转之前,左眼会先往左偏零点一秒。这些信号比它的运动方向更快,我只要能抓住这些信号,就能提前到位。
田鼠动了。
它的左眼往左偏了一瞬,臀大肌收缩,身体重心偏移——
我整个人往左扑过去。
田鼠正好撞进我怀里。
我用两只手死死地抱住它,婴儿的手指力气不够,但加上身体的重量就够了。田鼠在我怀里拼命挣扎,毛茸茸的身体扭来扭去,尾巴抽在我脸上,后爪在我胸口蹬出好几道印子。
我闭着眼,咬着牙,死死不松手。
然后我张嘴,对着它的后颈咬下去。
咬不动。
我没有牙。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我抱着一只还在拼命挣扎的田鼠,张嘴含着一嘴的鼠毛,但因为没有牙齿,连它的皮都咬不破。田鼠在我嘴里疯狂扭动,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尖叫。
而我像一个叼着奶嘴的婴儿——好吧,我就是一个叼着奶嘴的婴儿——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阿银在旁边看着我,尾巴不动了,耳朵却往前竖着,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噗」。
我不知道狼会不会笑,但那声「噗」绝对是嘲笑。
然后她站起来,走过来,用牙齿精准地咬住田鼠的脖子,轻轻一合,咔嚓一声,田鼠的挣扎戛然而止。她把死透的田鼠放在我面前,又用鼻子推了推,喉咙里发出一声柔和的「呜——」。
意思是:吃吧,这是你的。
我看着那只田鼠。
它刚才还在我怀里拼命挣扎,现在一动不动了。身上的毛发还带着体温,被六眼分门别类地标注成「蛋白质」「脂肪」「微量元素」「可吸收灵气含量低」。它的眼睛还睁着,漆黑的小眼珠倒映着洞顶漏下的月光。
我很想矫情一下,但肚子在叫。
奶水已经不够了——随着我会爬会动,身体消耗越来越大,阿银的奶水根本满足不了这个拥有八倍成年人大脑消耗的身体,我需要肉,需要蛋白质,需要能量。
我低下头,用牙床咬住田鼠的皮,撕。
撕不开,牙床太软,田鼠的皮毛又韧又厚。
我换了个角度,从阿银咬开的伤口处下嘴。血腥味冲进鼻腔,我的胃在翻滚,但嘴巴在继续。这不是理智的选择——是饥饿的选择。六眼贴心地告诉我,这只田鼠的蛋白质含量够我这具身体用三天,肝脏里还有不少维生素A和铁元素。我看着这些数据,嘴里的腥味好像淡了一些。
阿银在我旁边趴下来,尾巴圈着我,静静地看着我吃。月光照在我满嘴的鼠毛和血渍上,照在阿银的银色皮毛上,照在山洞里那堆干草和我刻满汉字的石壁上。
我嚼着嘴里那块带着体温的生肉,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
我变了。
不是身体变成婴儿的那种变,是我接受了一个月前的自己绝对接受不了的事——生吃一只刚死的田鼠。而且我的情绪反应远没有预想的那么剧烈,只是胃微微翻了一下就适应了,这种适应性本身,才是真正让我觉得不安的变化。
但另一个念头又把这不安压了下去。
我要活着。
不管用什么方式。
咽下最后一口肉,我打了个带着腥味的嗝。月光静静地从洞顶的裂缝漏下来,把山洞镀成银白色。洞壁上的汉字在月光的斜照下投出一排排细长的影子——「人」「狼」「家」「银」——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看着一个光着身子的白发婴儿,匍匐在一只母狼的肚皮旁,满嘴鲜血,缓缓入睡。
阿银低下头,开始舔我脸上的血渍。她的舌头比一个月前轻了很多,像是学会了收着倒刺的力道。也许她也在变。也许她也在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里,找到了某种不只是本能的东西。她的鼻息喷在我额头上,均匀而温热,像一个永不熄灭的小火炉。
还有一个意外的变化发生在阿银身上。
她最近会刻意往我身边凑,尤其是修炼的时候。明明我在干草堆这边,她在那边睡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挪过来了,肚子贴着我的后背,尾巴搭在我腿上,呼吸变得比平时更深、更慢。
她体内那条红色光流的流速也变快了,虽然没有新的年轮出现,但之前那些年轮的颜色变得更均匀、更透亮,像被重新打磨过的旧铜器。
她在蹭我的灵气。
六眼给出了一串数据——我修炼时,身体会向外溢出少量高浓度的灵气,这些溢出灵气的频率与母狼体内光粒的共振频率高度重合。
换句话说,我漏出来的灵气,对她的修炼有促进作用。她自己不知道,只是凭本能往我身边靠。
我看着数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丹田的转速提高了一点点,让溢出量再大一些。
阿银的耳朵动了动,尾巴收紧了一点。她的呼吸声更沉了。
我没有吵醒她,只是往她肚子上靠了靠,把脸埋进她的软毛里。那些灰白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银色,在我低光视觉强化后的眼睛里,每一根都在发光。
洞外的光粒还在飘,东边那片星海还在等我,北边那座灯塔还在沉默。
但我现在不急着去任何地方,我要先把怀里这团毛茸茸的、温暖的、会在我修炼的时候悄悄凑过来的守护神,带进灵气流转的轨道里。
她也许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