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干草堆边站了很久。
月光从洞顶的裂缝漏下来,照在它灰白的皮毛上,照在那些蜷曲的、再也不会动的小狼身上。它就那么低着头站着,尾巴垂着,耳朵耷拉着,发出一种很小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是嚎叫,是呜咽。
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在喉咙深处的,不敢放出声的呜咽。
然后它转过身,向我走来。
它在我身边躺下了。
巨大的身体蜷成一个半圆,把我围在中间,毛茸茸的尾巴盖在我身上,像一条灰色的毯子。它的体温透过皮毛传过来,滚烫的,比人类的体温高了好几度。
我僵着没动。
它的头低下来,鼻尖在我身上嗅了嗅,然后开始舔我的脸。
一遍,两遍,三遍。
粗糙的舌头刮过我的脸颊、额头、下巴,把之前沾上的眼泪和泥土一点一点舔干净。那种力道对一只狼崽来说正好,对婴儿的皮肤来说太粗暴了,可我居然不觉得疼。
她舔得很慢。
每一下都很慢。
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她停下了。
她把自己的鼻子埋进我的襁褓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洞外的风灌进来,呜呜地响。月光安安静静地照着,把母狼的皮毛染成一层很淡很淡的银色。
洞壁黑黢黢的,空气里弥漫着干草的气味和母狼身上的腥臊味。
而她在舔我。
这个认知比恐惧慢了半拍才真正进入我的脑子。
它在舔我。
不是咬,不是撕,是舔。
用那种动物对待幼崽的方式——不管我是不是它的幼崽,不管我有没有皮毛和利爪,不管我长得跟它那五只死去的孩子像不像。
奶水的气味钻进鼻腔里,我的婴儿身体比我的脑子反应更快。胃开始抽搐,那是一种从胃底泛上来的、酸涩的空虚感,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头往母狼腹部拱。
饿。
这个感觉太原始了,原始到它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审批,直接绕过了所有理性的判断和恐惧的防备,在我身体里炸开。
二十岁的苏然不需要喝狼奶。
但这个婴儿的身体需要,需要得发疯。需要得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
母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调整了一下姿势,腹部往我这边侧了侧。
我闭上了眼睛。
不是认命。
是太累了。
恐惧还没消,困惑还没解,莫名其妙来到这个鬼地方的愤怒还堵在胸口,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快饿死了,这里有奶,而那只母狼不打算吃我。
嘴凑上去,含住。
腥膻的液体涌进口腔,呛得我差点吐出来。可婴儿的吞咽反射不由我控制,喉咙自己上下滚动,咕咚咕咚地往下咽。那味道说不上来,像放了好几天的羊奶又加了一把铁锈,又腥又膻又涩,可每一口咽下去,胃里的灼烧感就减弱一分。
母狼的尾巴又往我身上拢了拢。
尾巴上的毛又密又硬,扎在我露出的手臂上,有点痒。它的呼吸声很沉很慢,带着某种节律,像拉风箱一样一起一伏。这个声音和奶水一起,像某种原始的催眠术,让我的眼皮越来越沉。
我不能睡。
万一这是梦呢?
万一睡着了,醒来又是另一个更糟的地方呢?
万一——
母狼打了个哈欠,下颌搁在前爪上,呼出的热气均匀地扫过我的头顶。
洞外的风声渐渐远了。
我松开嘴,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流到干草上。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大脑的信息洪流终于开始消退,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退去,留下一片狼藉的沙滩。六眼的解析还在继续,但已经变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不再那么尖锐,不再那么灼烧。
我盯着洞顶那道缝隙里的月光。
那轮月亮跟地球上的一样惨白,没什么区别。
可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不知道这是哪。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婴儿。不知道这双该死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闭上了眼睛。
明天再想。
如果还有明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