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羽馨学姐约好时间,鹿筱璃跑出剧场去追人鱼。颠簸中,眼镜滑至鼻尖,她抬脸推了下,险些撞到路人。
偌大的校园人影攒动,鹿筱璃穿梭其中,尽力搜寻目之所及的女性面孔,以至于迷失方向。神思昏聩间,她历经过的几番情境于周边浮现:
校门口女人嫉恨的眼神,
太平间父母冰冷的尸体,
还有那个在天女樱树下消失的女孩……
这些画面如宝镜碎裂成片刺痛身体。心跳无休止地抽动,眼眶也跟着泛酸,她驻足缓和少顷,视线愈觉模糊。方才羽馨提到的名字在脑际萦绕,她手握成拳,紧闭双眼,仰头对汐城秋日的晴空高声喊道:
“顾星沫!!!”
社团聚集区的行人停下大半,皆转目看向这名戴玫瑰金圆形细边框眼镜的女生。顾星沫最先对上她四处游移的眼。这双眼与十年前相比稍显黯淡,但仍是透若琉璃。眼睛主人无措地立在原地,同当时蹲在小卖部门口看她的小孩模样如出一辙。
她对身旁的刘春梅说:“阿姨,稍等我一下。”
此时鹿筱璃的目光终于锁定顾星沫,向她招手跑来。两人在音乐社的吉他伴奏中重逢,顾星沫说:“好久不见。”
鹿筱璃有些意外:“你记得我?”
“当然。”顾星沫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鹿筱璃。”
“是暮若浴金,晓若琉璃?”
鹿筱璃摇头,解释:“鹿经丛筱深,鹤隐玉琉璃。”
顾星沫在心里默念,称赞道:“好名字。”
“谢谢。”
寒暄至此,鹿筱璃说明来意:“学姐,我一直想问,你那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说来话长。”顾星沫抬腕看表,“手机给我。”
鹿筱璃解锁手机递给她,屏幕壁纸是由粉色花瓣拼成的少女面容。她打开左上角最醒目的软件图标——全知,在首页搜索“结愿师顾星沫”。
“我现在得去上班。”顾星沫说着点进账号主页,把手机还给鹿筱璃,“这是我的账号,咱们再约时间聊。”
走出校门,顾星沫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手刚握住门把手,她回头看刘春梅,随即开门坐进后座,拜托司机:“师傅,能等我两分钟吗?过了今天,我就没机会再来了。”
“没问题。”司机很好说话,顺便问一嘴:“姑娘在这念书?”
“是啊,毕业两年了。刚好今天母校有活动,回来看看。”
刘春梅站在校门口,看着面前长石上镌刻的四个黑色大字——灵光学院。她回想起女儿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这里自拍,看她从蹦蹦跳跳的小孩长成奔跑在林荫道的大学生。
远处林荫道两侧挺立的饮杏香持续落叶,橙黄色铺满学生前行的路。刘春梅眼眶再次润湿。原来在她缺席的岁月里,女儿早已学会脱离枯枝——成为夹在书页里的标签,源源汲取知识,从未枯萎。
夕阳陨落,天色逐渐变暗,出租车在如织的车流中西行。刚过完中秋,市内平均气温二十多度,后窗也没开,司机师傅却脊背发凉。约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市中心一幢复古气派的高层建筑前。刘春梅抬头看了眼建筑顶端发光的招牌,差点忘记下车。
“界、使、馆。”她回头问:“这里是……”
顾星沫越过她打开车门:“进去就知道了。”
“啊?”司机扭头看向后座独身的乘客。
“没事。”顾星沫冲他摆手,“谢谢师傅。”
踏上台阶,顾星沫率先推动旋转门,刘春梅跟进去移动两步,被前后两扇雾化玻璃门挡在中间。斜对面的摄像头亮起红灯,两条红色射线从她头顶照到脚尖,变成绿色的同时,摄像头发出机械童声:“人类魂魄,无危险品,可通过。”
旋转门重新转动,雾化玻璃变透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界使馆。
视野忽得开阔,空气中浮起淡淡木香,馆内原木风的陈设映入眼帘。上方层层叠叠的方形环廊颇为显眼,共有八层;顶部天花板中央垂下一长串螺旋式水晶灯,其中星星点点亮着暖白色的光。
锃亮光滑的地板延伸至整座大厅,周边开放和半开放的小店鳞次栉比,吃的喝的逛的一应俱全,店铺旁还设有免费按摩椅和手机充电站。四面木质纹理的墙壁两侧各设一部电梯,卫生间、饮水处分布东西南北大门两侧。
刘春梅从南门入口处放眼望去,如同身处一个室内街区。来来往往的人形色各异:
有穿黑袍的,袍子上泛着不同面积的白斑;手里提一盏灯,类似过去的煤油灯,冒着幽绿的火焰;仔细观察,似乎能看到闪烁的火焰中有一张人脸。
有穿斗篷的,拎和衣服颜色一致的公文包,走路不急不缓,自带超脱凡尘的气质,感觉不像人。
也有装束吸睛、发色酷炫的,手腕带一枚乳白色圆环,眼中透着奇异的光彩,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分别写着“前往妖界”“前往冥界”“前往灵界”“入住登记处/货币兑换区”“咨询台/物品寄存处/失物招领处”的指引牌指向五个方向。
“阿姨,界使馆是人、妖、冥、灵四界互通的中转站。我们人类想去妖界或者冥界须从这里进入各界专设的通道。简单点说,和我们平时去的火车站、高铁站差不多。不过除了各界使馆工作人员及特殊职业工作者外,其他物种出入通道必须遵守相应的规定。”
左前方玻璃屋上是“冥界等候厅”的标牌,顾星沫抬手指道:“去冥界投胎走这边,我们先到咨询台取引魂灯。”
刘春梅年纪大了,一时间捋不清她的话,只对“投胎”一词了然于心。死了这么多天,她直到现在才要离开人世,多亏在医院碰见顾星沫。否则黑白无常直接把她带走,她恐怕要满怀遗恨地去投胎。
直走到大厅中央咨询台,顾星沫手肘放上实木桌,对新来的实习生小妹说:“褚清,取一下刘春梅的引魂灯。”
“好的,少夫人。”褚清睁大清澈的双眼,去身后储物室门前扫描人脸。
待她提灯出来,就见顾星沫趴在桌上,笑得合不拢嘴:“谁教你喊我‘少夫人’的,听着都显老。”
褚清老实回答:“苏??教的。”
“真行,回头我收拾他。”顾星沫止住笑意,“我就比你大三岁,你可以叫我‘星沫’或者‘沫姐’。”
“好的沫姐。”再怎么说也是少馆长的妻子,褚清选了个尊称。她把引魂灯提到脸前,面向顾星沫身旁背对自己的女人:“阿姨,麻烦您转过来一下。”
刘春梅正环视大厅热闹的商铺,不知道下辈子还能否做人。听见声音,她转身看到煤油灯里闪烁着自己的脸。
“是您本人,没错。”对照完人脸,褚清把引魂灯往上一抛,灯悬在刘春梅头顶。
刚要离开,褚清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巧精致的透明包装盒,里面是一颗色泽饱满的草莓。“如饴甜品的草莓酥,二位尝尝。”
小姑娘一脸期待地看刘春梅。她不好推辞,打开盒子捏起草莓酥咬了一口,评价道:“嗯,好吃。”
顾星沫不着急拆盒,等褚清下一步动作。果然,褚清拿起平板点击几下,屏幕转对刘春梅。她指指右下角:“阿姨,您要觉得好吃,麻烦在这按个手印。”
平板上写着:同意书
我是刘春梅,我同意如饴甜品在冥界开店。
吃人嘴软,刘春梅竖起大拇指在平板上按了枚指印。
“这也是苏??教的吧。”顾星沫不用猜也知道,“臭小子,敢让界使馆给他打工。他给你工钱没?”
初来乍到,褚清拿不准苏??和顾星沫的关系,弱声回道:“给了。”
“那还可以,下次问他多要点。别跟他客气。”顾星沫继续交待:“放轻松,这边业务不忙。你没事就刷刷剧,打打游戏。”
她说的不像客套话,褚清如释重负,坚决点头:“好的,知道了。”
进入冥界等候厅,两人穿过几排空荡的长条座椅,在四扇并列的通道门前站定,门内是望不到头的草地和漫天黄沙。其中两扇门头标示“入口”,另两扇标“出口”,每扇门旁站着一名穿工作制服的守界人。
顾星沫转身告别:“阿姨,从入口进去就是冥界,那边会有穿黑袍的渡魂使接你。”
刘春梅激动地拥住她,连连道谢:“谢谢你啊孩子,这几天辛苦你了,我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应该是我感谢您。”顾星沫回抱她,“为您了结遗愿不光是我的使命,还是为了让我……”
“我明白,可怜的孩子。”她拍拍顾星沫后背,由衷祝愿:“祝你平安。”
头顶的引魂灯往通道里飘,刘春梅跟上去。顾星沫目送她消失在门里,左转朝对面一间粉色调装潢的店铺走去。
咚!
顾星沫冷不丁捶了下玻璃,身穿嫩粉色工作服、背靠玻璃窗的男生吓得手一脱力,卷着意面的叉子掉回餐盘。他回头见顾星沫,惊喜地跳起来直奔店门。顾星沫右转走到门口,苏??恰巧推门出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星星,你可算回来了!”苏??小狗似的用脸颊蹭顾星沫头发。
“能不能别这么肉麻,松开。”顾星沫习以为常,撸撸狗毛。
接下来,她巡视完面包柜,去休息室换工作服。苏??跟在她屁股后喋喋不休,被室门挡住也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