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桐夜晚郊区的风呼呼挂过,远处满山的玫瑰花在风中摇曳起舞,一轮残月遥挂在墨色天空上,周边没有一颗星星。
等到所有的毒品与制毒工具完完整整地从矿洞里搬出来后,邵闵清点之后最后的数量是十九箱。
十九。秦霜野瞳孔倏地放大,右手无力地抓了抓,最后握住了楚瑾的手腕。
楚瑾一怔,偏头一看发现秦霜野的脸色很不对劲,但却无济于事。
盛夏瞥了一眼她们,不经意地抿唇,随后招呼着禁毒支队的兄弟们把缴获的毒品装上车,剩下的侦破行动就留给难兄难弟刑侦支队忙了。
现场侦查发现有两对有进有出的脚印以外再无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但想到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在他们警方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事情,还凌迟了自家集团前任主人并且用一百多公斤的新型毒品做诱饵来吸引警方注意的也就只有吴拙他们做得出来了。
但对于秦霜野今天听到十九这个数字时这么古怪的反应楚瑾在归家的路上就已经得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南榆特大缉毒爆炸案牺牲了十九个缉毒警。
仿佛那个人对秦霜野的生活起居、脾气秉性甚至是在意什么人或事都清晰明了。
拿刀子扎人也得分清楚哪里才是要害吧。
所以雨霖才会故意用新型毒品以及这么敏感的数量来做这个吸引警方注意的诱饵,但往往这种诱饵背后还有更大的网。
一一零八爆炸案是秦霜野心底永远的痛,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愈演愈烈,他这么做无非就是在用力掀开这一层血肉将鲜血淋漓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之下。
因为受害者本身就是有罪。
秦霜野是总策划,指挥失误行动失败,还白白牺牲了这么多缉毒警,所以她才是那个千古罪人,并不是他这个制毒贩毒的毒枭啊。
楚瑾端着杯咖啡从茶水间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盛夏叼着根烟站在窗前,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车水马龙与鳞次栉比的高楼之后的北桐警院。
“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啊。”楚瑾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诶,这好像是咱俩参加工作以来又一个为数不多的共同办案。”
盛夏释怀地笑了笑,随后毫不留情地抢过楚瑾手上的纸杯:“哟,还敢拿在我面前啊,就真的不怕我再抢?”
楚瑾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上次纯属只是玩笑话。”
“姓楚的,你还记得咱上警校的时候吗?”盛夏抿了口咖啡,“那时你巴不得自己一夜之间变男的和我们一个宿舍,大一第一次擂台赛你就跟林见晨说要第一,结果这小子受了你的好处还不干活,硬生生只拿了一个第四名,当时你带着我们几个群殴他。”
楚瑾闻言得意洋洋道:“对啊,是他林见晨这个王八蛋不够兄弟,哪能我平白无故连续一个月帮他去食堂占位啊?”
盛夏笑骂着一拳不轻不重地打在她腰上。
“滚滚滚,腰椎间盘突出了都。”楚瑾忽然想起什么事情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对啊,是他林见晨这个王八蛋不够兄弟……”
·
时间像是回到了三年前,那个破旧不堪的化工厂。
北桐的二月春寒料峭,市区商业街摩肩接踵,到处都张灯结彩,小孩子穿着红彤彤的衣裳提着灯笼到处索要红包,随着一声巨响,天空中骤然爆发出五彩斑斓的彩线,无数彩线汇集在一起就是炫丽缤纷的烟花。
有人却永远停留在了温暖即将到来的春节,再无法与家人欢聚一堂。
由北桐公安局与南榆公安局联合策划的特大缉毒行动到了收尾阶段,各个部门都成了悬在弦上的箭,只待一声令下。
这个为期半年的缉毒行动牺牲了无数线人与警务工作者,算是无数人的血和泪为成功铺垫出的道路,大批大批的毒品被称重装箱送上货车,等待着最终销毁的那一日。
“秦副队。”当时北桐方面的领导人唐向阳坐在指挥车上对着南榆方面的领导人问了一声好。
还是禁毒副支队长秦霜野只是微微点头后就低下头整理装备,身上的警服整理地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朝着步话机轻声道:“听得到吗?”
“回秦副队,通话设备清晰。”步话机对面的人回复到。
唐向阳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为什么南榆方面派来的会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警,看样子就像是那种从来不下地的学院派领导,还带着个文质彬彬的眼镜,身子板瞧起来都弱不禁风。
说什么出色的指挥官,我瞧就只是个浪得虚名还走后门的女娃娃,她这么年轻就已经是三督了,不是走后门的谁信啊?唐向阳心道。
与此同时,楚瑾给每一个组员都分发了防弹衣,并小心翼翼地将配枪别进后腰,拍拍手吩咐道:“这次要是任务结束了,那咱们的集体二等功就稳了,没准人家陈局还能放假呢。”
盛夏带上了露指手套,拍拍楚瑾的肩膀毫不留情地吐槽道:“还放假呢,能不能升职都是未知数呢,我看楚瑾你还是先慢慢从孙子混到儿子先吧。”
惹得面前十几个警员哄堂大笑。
“得得得,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啊?”楚瑾不满道,“总之见晨终于能回来了,人家在那边卧底也挺辛苦的,大家都要小心谨慎些,他妈的都给我活着回来,事后我请大家喝酒哈。”
秦霜野看了看腕表,拿起步话机淡淡道:“行动开始,都给我活着回来。”
由楚瑾带领的一探组首先破窗而入,随着玻璃的破碎声这次特大缉毒行动终于要等到它落下帷幕的那一刻了。
盛夏带领的二探组占领制高点,狙.击.枪默默上了膛,他的食指靠近扳机,透过倍镜安静地观察着屋内的任何风吹草动。
一切进展的十分顺利,直到楚瑾看到林见晨。这个卧底脸部被烧伤,双腿被直接锯掉,凶狠的毒贩正拿着枪劫持着他,似乎把这个早被众人遗忘掉的卧底当做自己逃出生天最后的筹码。
楚瑾当时的心情十分复杂,说不清楚到底是悲伤还是仇恨。只记得自己只身一人顺着那个毒贩逃跑的路追了上去,当看到自己兄弟的那一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从心底蔓延开来。
毒贩说除非她别靠近,否则就真的一刀割断他的脖子。
林见晨喉咙痉挛,吐出几口血沫后笑道:“你开枪,别怂。”
“盛夏?盛夏!听到请回话。”楚瑾朝着步话机轻声问道。
盛夏在对面楼顶按了按耳朵里的微型通讯扣,咽下几口唾沫后无奈道:“那块是死角,我没办法学着战狼1来朝着混泥土墙开枪……”
“姓楚的,开枪别怂。”林见晨喉咙嘶哑到声音都变得扭曲沙哑。
楚瑾真的很想狠狠骂他一句:你他妈不是自称老子枪法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吗?!
毒贩靠近了林见晨的脖颈,刀刃划破点皮肉,有浅淡的血液缓缓流出:“把对讲机和枪扔地上,提过来随后双手举起,快!”
楚瑾安抚着毒贩的情绪,乖乖地把枪放下,而后一脚把九二式踢到毒贩脚边。
指挥车。
“秦副队,我们缴获了大批毒品,现在正称重装箱呢。”步话机对面传来喜悦声。
秦霜野点点头,随后往下平板上的定为系统,渐渐皱起眉。
是的,越看越不对劲。
有一个红点还在化工厂深处,其余的除了北桐刑侦支队的侦查一组都退出来了。
她拿起步话机,对着那个定位芯片的携带者喊道:“530626,听到回话。”
盛夏听着秦霜野的声音,淡淡道:“秦副队,我们还有一名卧底目前正被毒贩劫持,请求增援。”
砰!
盛夏呼吸一滞,松开了紧靠着扳机的食指。
枪声划破了满满长夜。
楚瑾瞳孔骤然紧缩如针,林见晨的太阳穴上出现了一个血洞,猩红粘稠的血液慢慢从那个血洞里淌出,扒着毒贩手指的手松开了,坠落至铺满灰尘的地面上。
“530626?”秦霜野问道。
紧接着她就听到又一声枪响。
只不过这一枪是打进了混凝土墙里,楚瑾疾速抢下毒贩手中的九二式扔出窗,一拳一拳地击打着毒贩的面部,随后转移到脖颈、前胸,拳拳致命。
直到毒贩不再挣扎,发出几声捯气声就一命呜呼楚瑾才停手,她掩面而泣,但没过半分钟又一抹还在眼眶内打转的眼泪起身想要背起林见晨。
寒风呼啸着掠过荒野,芦苇沙沙作响,四周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红蓝警灯在闪烁着。
忽然,化工厂内发出一声巨响,天地间爆发出一个巨大的火球。
炸.弹!!!
秦霜野霍然起身:“全部撤退!撤退——”
谁知盛夏把自己心爱的狙.击.枪扔下,把自己身上的重物与黑色风衣脱下后翻身跳下高台,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奔下楼,几个警员疯了似的奔进化工厂,滞留在内的警员也朝着530626所在的定位奔去。
秦霜野撕心裂肺地对着步话机喊道:“都他妈给我撤退!530626,听到回答!”
她极少见地骂了句脏话,一把推开车门下了指挥车。
唐向阳此时也咆哮道:“愣着做什么?!去打119!!!”
地面仿佛在震动着,第一轮倒塌由远及近,墙面在痉挛着,这里成了人间炼狱,火舌在嚣张地舞动着,但楚瑾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想带着英雄回家。
“瑾哥!”“楚瑾!”盛夏他们迎上前,楚瑾身边已经化作了茫茫火海,储存罐在爆炸中倒塌,各种难以言喻的化学混合味在空气中挥发。
他们看见楚瑾背上的尸体时都愣了愣。
楚瑾哽咽道:“我要带见晨回家……”
但时间不允许他们在这里悲伤了,新一轮的坍塌和爆炸很快就会到临,他们要赶快逃出去。
秦霜野一直对着步话机撕心裂肺地喊着楚瑾的警号:“530626,听到回话!!!”
最终她劈手将步话机扔在地上,默默在心里问候了一遍这个愣头青的祖宗十八代。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唐向阳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紧紧压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妈的,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北桐的警员?!
烈火中走出几个身影,秦霜野的呼吸一滞,手默默攥紧了警服衣角,头发在寒风中变得凌乱。
楚瑾到安全地区时因体力不支猛地往下一跪,为了防止遗体遭到二次破坏硬生生用自己身体当了缓冲。
“楚瑾!”
她扶着一旁的警车咬牙站起身,摆摆手示意没事。
楚大小姐这次狼狈不堪,作训服被鲜血浸透,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毒贩的血,身上满是爆炸后的余烬,手掌以及裸露出的部位都被烫伤,但人在极度悲伤时是感受不到痛觉的。
她把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捋,随后把防弹衣脱下来扔在一边,忍着不让自己在众人面前落泪。
抬起头仿佛在各种制服后看到了一个自己极其熟悉的身影,她急忙站起身想要寻找,可这会天空已经渐渐翻起了鱼肚白,逆光中她无法看清那个侧脸,举步想要靠近指挥车时,又朝着几个被俘虏的毒贩那看了一眼。
狙.击.枪.倍镜反射出的光芒刺得楚瑾睁不开眼睛,她稍微缓了一会,发现那并不是盛夏的宝贝疙瘩,而是别人的,但全场就四个狙击手,北桐两个,南榆两个,但在行动结束后都从狙击点下来了,现在都在楚瑾可以看见的地方。
可是这个又是谁?
她眯着眼想了会,忽然缓缓爬上地平线的太阳转眼又被云遮住,她看清了持枪的人。
不认识,但确实个罕见的双手同利手,穿着适合在黑夜隐藏自己的黑衣。
可是枪口却对着盛夏单薄的脊背。
“老大,确定了。”杀手低沉的嗓音对着步话机回复到。
“那就动手吧。”
食指轻轻搭上了扳机。
忽然,楚瑾慌了,急忙把盛夏推到一边。
“不是?姓楚的你想干嘛?”盛夏骂道。
砰!楚瑾后背中弹,盛夏接住楚瑾踉跄几步险些朝后倒下,对着面前的还是框架楼房皱起眉。
秦霜野猛地转身,顺着盛夏的目光看去,女性并不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颤抖着手从唐向阳手中接过步话机波澜不惊道:“七点钟方向四层大楼有狙击手,以自身安全为上再来抓捕。”
“快!担架!快救救她!”盛夏颤抖着声音吼道,连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红了眼眶,“我说你别死哈,你要是死在我这里,你爸妈得来我家门口上吊。姓楚的你给老子醒一醒,咱们已经失去了见晨了,不能再没有你这个王八犊子了!!!”
呜哩呜哩——
早就在场地旁严阵以待的医护人员将血迹斑斑的担架送上救护车,警笛声刺穿了随着风远去,盛夏朝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瘫坐下去,并将手掌握成拳,一拳一拳砸在满是沙砾还十分粗糙的水泥漆上。
而那具被楚瑾拼命从火海中背出来的遗体被人盖上了警服,所有人都脱帽为其默哀,但却无人知晓其姓名,为期半年的卧底时期使他与社会脱节,人们在安宁快乐中渐渐淡忘了这个卧底的名字,甚至到死都没有真正属于他刻上自己姓名的墓碑。
那些从来没有下过地的学院派领导甚至会感觉这个卧底是心甘情愿为缉毒事业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的,甚至会感觉自己走的这一步棋是对的,从始至终都不愿意低下自己项上那颗高傲头颅。
盛夏在身旁各种各样的制服中哭到干呕、哭到窒息,这大概是他这么要强的一个人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宋鸣温吞这几个铁打的好兄弟拍拍他的肩膀也站在一旁无声地哭起来。
秦霜野望着天边升起的那轮光芒万丈的红日,随即垂眸看了看自己手心里捏着的软警号牌,那是她刚才趁人不注意悄悄从楚瑾坐下的那个地方捡起来的。
她在心底默念了一遍上面的数字,530626,随即捏紧塞进警服裤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