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拿手机拍我了啊。”
“嗯?”
路浔很疑惑地发出一个气音,他的手指不只框住了李冽,也框住了自己的左眼。这时恰好有风,把他搭在肩上的围巾吹散,李冽抓着他的围巾把人拉近,默不作声给他理了理围巾,口和鼻都虚虚掩住,只露一双泛着水光的漂亮眼睛。
路浔没了动作,手臂自然下垂,很认真地盯着李冽的脸看。李冽垂着眼,手指从路浔的下颌滑到耳垂,再从耳垂滑到耳骨,最后缠上鬓角的头发,回他一句,“新年快乐。”
一个意义非常的除夕,对彼此都是。
路浔当时就想,他绝对不要忘记,不要忘记此刻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不确定还会不会有下个瞬间能比此刻更快乐。
回去的时候路浔迫不及待把相机翻了出来,在贺柏婚礼上他没拿稳相机,镜头在石头上磕了一下,拍出来有两道裂缝。不完美就不完美吧,路浔太想记录了,他举起相机录视频,把李冽的脸在镜头里放大又缩小。
“说句话吧,李冽,”路浔的脸被相机挡了一大半,“说什么都好。”
李冽于是笑着说,“新年快乐,路浔。”
“你也是,”路浔向后退了退,“然后呢?”
“希望你的明天都比昨天更快乐。”
视频的结尾是李冽站起身,逐渐靠近,靠近,再靠近,直至陷入一片黑暗。路浔到现在都肯定那瞬间李冽是想来吻他,但他没有,只是伸出手把墙上歪掉的壁画扶正,拒不承认。
贪心是人类的恶习之一。陌生时路浔想要李冽和他说说话,熟络后路浔又想要李冽的拥抱,得到了亲密的距离,他就又开始奢想更亲密的关系。
多糟糕。路浔怪自己只会一味地索取。
后来二十二岁的路浔将这段一分半的录像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最终还是不得已按下删除键。他连责怪的念头都没有,更遑论说出后悔的话。
过了初三,年就算过完了。李冽仍是医院家里两头跑,路浔也是医院家里两头跑,医生说他的情况很稳定,注意着点短时间内就不会太糟糕。
初四那天晚上路浔将最后两张外景图处理完,给何晟发了过去,对方很快回复他一个好的,然后说家里突然有点事,月底回不来,他给路浔包了一个红包,说是工资结账,路浔也给他包了一个红包,说是这几天的学费。
然后谁也没收红包。
这几天同样家里有点事的,还有余老板。
除夕夜都没关门的水果店从初二开始闭门,连着闭门三天。
街角巷口的流言传得起飞,常奶奶边捆头绳边跟路浔说,“那个姓余的小媳妇,是城西的,之前嫁外地去了,她男的打她,打得她受不了,带着孩子逃回来了,她男的是个赌徒,现在找上门来了,到处问她人在哪里。”
常奶奶说完这些话的下午,余老板突然给李冽打电话,让他来带带余橙橙,李冽听出她话里的焦急,电话还没挂就赶紧往那边去,路浔比他更早一步来,余橙橙早五分钟给他发消息说害怕。
店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店里被砸的稀碎,桌子和椅子全倒了,小番茄的汁水溅了满墙,苹果和柚子滚了一地,路浔要往前去,还有眼熟他的阿姨拉着他,嗔怪道,“人家小两口的事,咱们看看就好啦,不要瞎管闲事!”
人那么多,那么多,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伸以援手。路浔莫名有些反胃,余橙橙的哭声和男人的咒骂声混在一起,他猛地甩开那个叫不出名字的阿姨的手,大步走进去的时候听见余老板恶狠狠地说,“我已经报警了,你砸啊,你就是砸完了也一分钱没有。”
男人喝醉了酒,他气红了眼,骂骂咧咧地说,“老子他妈的是你男人!”
他扬起手朝余老板脸上扇去,路浔眼疾手快一脚踹到了他膝盖窝,男人倒下去的时候碰倒了置物架,箱子哗啦啦砸下来一大片。余橙橙的哭声嘹亮,余老板惊慌失措的眼神猝不及防撞进路浔眼睛,他正想说什么,身后的男人骂了句脏话,不知道从哪夺来一把水果刀,朝路浔背上扎过来。
路浔那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来不及避开,来不及转身,或许是来得及的,但是那瞬间他真的没有办法调动自己的身体。李冽只慢了他一步,动作利落地劈手夺刀,抓着男人的胳膊向后用力一拧,水果刀划破了手心,血从指缝渗出来,棉服的袖口瞬间染成了锈褐色。
男人挥着刀朝李冽身上招呼,路浔的心脏提起来,他看见李冽一拳打在男人脸上,打得他头偏过去,然后接着一拳,再一拳。
那瞬间一秒钟像是掰成了两秒钟,一帧一幕在路浔眼前缓慢滑动,他说好了好了,别这样,你的手疼不疼。但李冽并没有听见。
警察来得不算慢,刺耳的鸣笛声将路浔从混沌中拉出来,他恍然发现自己竟从未开过口说话,那些着急又慌乱的嘶吼只是臆想。
最后男人被拖走,年轻的警官将李冽拉到一旁,皱着眉说,“暴力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一旦他残了废了,你是要承担后果的。”
李冽的脸白得跟纸一样,他浑身都在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路浔反应过来,小心翼翼拉他的袖子,抓他的手腕捧着手心瞧,深红的裂口触目惊心。
李冽的头猛的栽到路浔肩上,路浔喊他的名字,李冽没有反应,他手指很凉,紧紧攥着路浔的手腕,喘气声也很重。路浔这才看见他的领口也沾了血,锁骨下被拉开了一道口子。
那时路浔才知道李冽晕血,也是他第一次看见李冽晕血。
路浔陪李冽去医院缝针,后面李冽和余老板去警察局坐笔录,路浔带余橙橙吃晚饭,买了糖葫芦哄她开心。余橙橙吃了两串后对路浔摇摇头,“小浔哥哥,你不要哄我。我已经是大孩子了,我什么都懂。”
那天李冽回来后脸还是雪白雪白的,路浔不会煮小米粥,给他点了外卖。他抱着膝坐在沙发上,李冽身上的烟味太重了,他非常不喜欢。他很想问李冽为什么抽烟,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路浔醒的比往常早,他发现李冽醒的比他还早,李冽每天都起得很早。路浔心里说不出的闷闷的,他背着相机去外面溜哒,喂喂流浪的小猫小狗,拍拍小公园光秃秃的树,回去的时候路过便利店也买了一包烟。
路浔近两年没怎么抽过烟,最后一次抽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他把烟咬上,坐在楼下发了会儿呆,碰巧李冽这时候下楼,他在和路浔坐的位置错了三个台阶那儿停下,问了句,“为什么抽烟?”
路浔连打火机都没有,他觉得这话应该反过来说给李冽听,于是头也没抬地说,“学你啊。”
李冽顿了顿,然后笑了笑。路浔几乎能想象出他笑起来的样子,睫毛压在眼睛上,嘴角微微上扬,散漫,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然后他听见李冽往下走了三个台阶,忽然蹲下身把手搭在他肩上,凑近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路浔愣住了,为什么说对不起,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冽的手就从后往前摸到了他的脸,把他嘴里咬的湿漉漉的烟抽出来,站起身对折成两半扔到垃圾桶。太快了,路浔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受这瞬间李冽手指的温度,李冽就转过身冲他晃了晃车钥匙,“兜风,去不去?”
路浔是个畏寒的人,从他这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就能看出来。这会儿的风扫在脸上跟刀子一样,但他只是把围巾系紧,站起身,看了看李冽缠着纱布的右手,“如果你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