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恩终于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扬发现他的脸颊有点红,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了点血色,像个活人了。
“你母亲叫什么?”
“玛莎。”
拉维恩沉默了一会儿:“我好像记得她,她在这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工,洗衣房,给工程师洗衣服。”
“但时间不长。”他补充道。
“你见过她?”
“小时候。母亲带我来禁区,路过洗衣房。她教我折衣服。她说,折好了,少爷穿起来才体面。”
扬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墨水瓶。
“她没说过。”
“她不会说。”拉维恩的声音很轻,“这里的人,不会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有什么。”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是艾娃找我签字的时候告诉我的。”
扬点了点头,想,他没必要向我解释。
拉维恩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扬站在那里,想起母亲。想起她说“过阵子带你去见教堂的贵人”。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个贵人是谁。她死了。他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扬转身走了,拉维恩抬起头。他刚才什么都没写。
扬回到三号仓库,他把墨水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把笔尖浸进去。墨水是黑的,很稠,这是他第一次拿真正的笔。他把笔拿出来,在瓶口刮了刮,翻开册子。写下今天的日期,两千三百斤,禁区第二层。
快下班的时候,维克多来了。他站在桌前,看着扬写的字。
“很标准的手写体。”维克多说。
“您之前告诉我,说我母亲在这里做过工,”扬说,“写字是她教我的。”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
“她不该洗衣服,”他说,“她该坐在办公室,她比那些人都聪明。”
“她为什么没坐?”扬问。
维克多转过身。
“因为她是无印者。”
“……十几年前,中央城邦颁布了一条禁令,重申了神眷者、灵触者和无印者之间的身份与地位的差异,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这条神谕直接由主发出,没有人可以反抗。”
神眷者是受神喜爱的,灵触者是神的助手,而无印者——
无印者在给神的孩子们洗衣服,搬货,喝掉他们不要的垃圾。扬想,神有喜欢的人,神只是不喜欢他们。
·
拉维恩又拖到很晚才回去。
扬拿墨水的时候,拉维恩想起了自己放在抽屉里的布——那天晚上,他又折返回去捡起来了的那块布,夹着扬的名字,他写的。他很担心扬已经看到了。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他在禁区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看码头的灯一盏一盏灭掉,他不想回家。
但他不回家,达米安就会派人来找他。他站起来,乘上等在门口的马车回家。马车停在府邸门口,他走进去。走廊上没有人。他松了一口气,走过长廊,走过楼梯,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门开着,灯亮着。达米安坐在他床上。
“你去哪儿了?”达米安问。
“我一直待在禁区。”
“禁区早就下班了。”
“加班。”
“加什么班?”
“做一些登记,还有出库记录。”
达米安看着他:“你的手在抖。”
“冷。”
“不冷。你在撒谎。”
拉维恩没有说话。达米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他高半个头。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你今天见了谁?”
“没有人。”
“你抽屉里的东西,收好了吗?”
拉维恩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看着达米安。达米安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和他一样的颜色,但更深。
“我帮你收了。”达米安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白色的,是那条布条,上面还有泥点。他又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字:扬。他把它们放在桌上。
“你留着这个。”达米安说。
“你监视我。”
“你写他的名字。”
“你帮他办通行证。”
拉维恩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达米安的呼吸很重,这是他在暴怒边缘的征兆。
“你知道父亲知道了会怎样。”
“知道。”
“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你帮他办通行证。你给他墨水。你教他写字。你还要做什么?告诉他船要走了?告诉他他的命不值钱?”他转过身,看着拉维恩。“你什么都告诉他。他知道了又能怎样?他这样的可怜虫城里有三十万。”
“你是不是说过,只要我安心当个废物,随便我做什么都行?还是,你怕我死了?”
达米安嗤笑了一声。
“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布条还在桌子上。纸不见了,也许被达米安捏在手心带走了,可能会随手丢在任何一个地方。
拉维恩颓然坐回椅子。他脱掉靴子,很快就有佣人躬着身过来,悄无声息地取走了鞋。拖鞋摆在他脚边,很软,丝绒鞋面上绣着阿克苏姆的纹章,一只金线勾边的展翅的鸟。
他没有穿上拖鞋,光着脚,就这样站在地板上。
凉意从脚底渗上来,穿过脚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白,脚趾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
他转身走回床边,把灯关了。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丝质床单很滑,他往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