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地伸出手,捡起地上那幅荷塘绣图。绣面上的荷花瓣微微鼓起,是原主用了打籽绣的雏形——没有师父教,全凭自己摸索,每一颗籽粒的大小都不均匀,但那股灵气是藏不住的。她将绣图贴在胸口,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粗糙的针脚。
“画在人在。画亡人亡。你说你是不是傻?”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原主,还是在说自己。喉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她刚才那把剪刀距离死亡只有一层皮肤的距离。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方泛黄的旧窗纸。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惨白惨白的,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她的脸上。
“原来……真的回不去啊。”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没有系统的提示音,没有穿越者的优越感,只有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和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现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那几处厚厚的针茧。这些茧子是原主用血泪换来的,是十几年如一日在深夜里对着油灯一针一针磨出来的。每一处老茧都对应着一段无人问津的孤独。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现代摸过无数国宝级的古绣文物,修复过残损的千年衣冠,写过数十万字的学术论文。如今,它要在这个世界里,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木柱慢慢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她踉跄了一下,靠在墙上缓了片刻,才慢慢走到门口,将那扇被踹歪的柴门重新关好。
门外没有动静。苏莲儿没有回来,老夫人没有派人来。今晚的事,大概会像从前一样,被苏家的人当作“小打小闹”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但苏清鸢知道,不一样了。
从她拿起剪刀的那一刻起,从她将那道血痕划在脖子上、逼退苏莲儿的那一刻起,苏家的人就该明白——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已经死了。活下来的这个人,不会再给任何人欺负她的机会。
她走到窗下,将竹笸箩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丝线劣质,但还能用。针秃了,但磨一磨还能绣。那幅荷塘绣图边角被扯裂了几处,荷花的花瓣也歪了,但骨架还在,修一修还能救。
她将绣图小心翼翼地铺在膝头,借着月光一针一线地修补。她绣得很慢,不是手慢,是在用这具身体的手,去适应那些失传针法的肌肉记忆。每一针落下,她都能感觉到原主的灵魂在指尖回应她——那是十几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深深刻在骨头里,拿不走的。
这便是她在这个世间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是运气,不是金手指从天而降。是现代顶尖的衣冠学问,加上原主十几年如一日磨出来的巧手。
针要正。人在正。她将银针穿好,利落地收下最后一针,剪断丝线。
窗外,月亮已经移到了中天。惨白的月光照着这座破败的小城,照着苏家高墙内那些沉睡的亭台楼阁,也照着她这间漏风漏雨的柴房。
她将绣图小心地叠好,放进竹笸箩最底下,又将剪刀擦拭干净,收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明天,苏莲儿还会来。老夫人还会来找麻烦。这个家不会因为一次退让就放过她。但她不怕了。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活着还有什么好怕的?
至于怎么活,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夜风穿过窗纸的破洞,吹灭了桌上那盏油灯。黑暗中,苏清鸢睁开眼睛,月光落在她的眼底,清亮清亮的,像淬过火的银针。
门外,隐约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就在窗外。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已经消失了。
只有风声。只有月光。只有她自己。
她将竹笸箩抱在怀里,蜷缩在那条薄得透光的褥子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
月光下,柴房的门缝外,一道人影静静地站了很久。他看着窗纸上那道瘦削的剪影终于躺下,才无声地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连廊下的猫都没有惊醒。
但那件月白色的衣角,在月光下一闪而过。那个在深夜站在柴房门外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