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锦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

楚少微。

他像千千万万个自己追随他的日子里，穿着一身素衣，恬静温和地立在赤月之下。

花锦上前几步，顿住，咽下口中脱口欲出的师尊二字。

“楚少微。”花锦最终叫了他的名字，“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被押回剑岚派了吗。”

“我只是很早之前一缕剥离出来的魂而已。”楚少微碧眼柔柔看向花锦。

“……”

“你在这做什么？”花锦道。

楚少微意外地很配合：“我在这看守新月的封印，多的我不能说。”

又是良久的沉默。

楚少微主动打破沉默：“你要离开这里吗？我送你出去。”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花锦冷冷看着楚少微。

“我……我无话可说。”楚少微垂下眼。

“你亲自教我成为一个良善的人，你说要做一个不愧于本心的人。”说到这，花锦声都颤了。“那你的本心呢？”

“……”

“是我瞎了眼，你真好会伪装。”花锦闭眼，猛地偏过头去。

“……”

“你不恨我吗？”楚少微的声音有些发虚。

“不恨。”花锦语气淡淡。

楚少微苦笑道：“锦儿，你的悲悯是一种冷漠的傲慢，是对自己的傲慢。”

他叹气：“你该恨我的。”

花锦重新对上楚少微的目光：“我已说过，你我已两清。”

楚少微看花锦良久，抬手在空中拉开一道裂隙：“走吧。我只是一缕散魂，后面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

花锦头也不回迈进那道裂隙。

随着楚少微手缓缓落下，裂隙缓缓合上。

在彻底关闭前，花锦听见楚少微轻声道：“我后悔了，我早就后悔了，但是我已经回不去了。”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花锦不知道这是不是陷阱，但若是陷阱，也未免不是一种机会。

他摊开掌心，凝聚精神力，掌心出现一团月光。

借着这道月光，花锦勉强看清自己周围一圈。

脚下一道绵绵小路，路面枯草几簇。

他托着月光，沿路前行。

能感受到，这团月光和自己十分亲近，就像出自自己的骨血。

才行百来步，花锦看见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一名白发女子正坐在上面，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见花锦到来，她朱唇轻启：“母亲……”

“我不是你娘。”花锦一甩手中光团，将月光化作一把光剑。

“您也是来杀我的吗？”女子不退反进，她轻轻抬起剑，无比乖顺将剑放在自己脖颈旁。

随着光剑贴紧她的脸，花锦看清这个女子的样貌。

眼角轻挑，唇下一点小痣。

那简直就是女版的自己。

花锦惊骇收回剑。

女子步步上前：“母亲，我注定泯灭于死亡的母亲。”

花锦咽了咽口水，步步后退。

“您就甘心被推上祭台吗？”女子神情哀伤，抬手。

花锦后背撞倒什么，他回头看，是一个缺了胳膊的亡魂。

越来越多的亡魂走进花锦身边一小块明亮的圈。

他退无可退。

一只冰冷粘腻的手抚上花锦的脸。

他看向手的主人，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你是新月？”花锦试图拉开这只手，无数只来自亡魂的手慢慢攀附上他的身体，他动弹不得。

“我是，我很高兴您能认出我。”新月笑了。

“我该怎么称呼您呢，望舒，残月。”她收回手，“或者，您更喜欢那些凡人给您取的名字，花锦。”

花锦见这群亡魂浑浑噩噩，想来是无辜之人，一时之间竟不好动手。

他冷了脸：“你什么意思。”

“我厌倦了您的慈悲。”新月软软靠在花锦身上，轻勾一缕他的发丝：“您何必站在我的对立面呢？”

“世间终究会迎来毁灭，又在毁灭中诞出新生。”

她抬手，轻点，驱散黑暗。

花锦缓缓瞪圆双眼。

自己脚下竟是一片尸山，隐约可见白骨下涌动的血河。

天幕一片猩红。

新月格格笑出声：“我不过是被选中的刽子手。”

花锦说不出话来，面色惨白。

“他们的死不过是命运滚轮下的一捧黄沙。”新月挥退那些亡魂，亲昵牵起花锦的手，“您又何必做那挡车的螳。”

白骨中生长出娇艳靡丽的新月花，浓烈的香散开。

她拉着花锦站在一朵盆大的花上，那朵如浓墨绘制的重瓣花肆意舒展，重重叠叠的花瓣将花锦和新月笼罩。

新月喟叹道：“等冥河王母拉起龙车，您就能脱离这个肮脏的世界。”

“您是明月，应该高悬。”

光投进花瓣，竟是绚丽的红。

花锦有些恍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