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雨落写:数学老师今天发型好像蒲公英。
秋蒽蒽回:物理老师的眼镜反光,像两个小月亮。
顾雨落写:窗外那只鸟已经在同一个枝头站了十分钟,它在思考鸟生吗?
秋蒽蒽回:可能只是在消化早餐。
顾雨落写:食堂的土豆烧肉里只有三块肉,合理吗?
秋蒽蒽回:不合理,但土豆很好吃。
没有意义的话,琐碎的,好笑的,无聊的。但写着写着,课本的空白处就满了。她们不得不用新的课本,或者找张废纸,裁成小条,写满了,就夹在书里。
秋蒽蒽有一个铁盒子,原来是装饼干的,现在专门用来装这些纸条。晚上写完作业,她会打开盒子,把纸条一张张铺开,看那些稚嫩的字迹,看那些只有她们懂的玩笑。
外婆有一次看见,问她:“蒽蒽,这些纸片片是什么?还不扔?”
秋蒽蒽赶紧收起来:“是笔记,有用的。”
外婆就笑:“笔记写成这样,老师要骂的。”
秋蒽蒽也笑,把盒子收进抽屉最里面,上了锁。
文学社招新是在十一月初。海报贴在公告栏,花花绿绿的,写着“以文会友,以字传情”。顾雨落拉着秋蒽蒽去看。
“我们报名吧,”顾雨落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喜欢写东西吗?”
秋蒽蒽犹豫。她喜欢写,但不喜欢给人看。把自己的文字摊开在别人面前,像赤裸着站在阳光下,让她不安。
“就当陪我,”顾雨落抓住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我一个人不敢。”
秋蒽蒽知道她又说谎。顾雨落有什么不敢的?她是班长,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是那种站在讲台上发言也不会脸红的人。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因为顾雨落的手很暖,因为她的眼睛很亮,因为她说“陪我”。
报名表要交一篇作品。秋蒽蒽写了一个很短的散文,还是关于外婆的老屋,关于雨,关于桂花香。顾雨落写的是诗,写雨滴,写落叶,写天空的蓝“像被水洗过的牛仔裤”。
作品交上去一周后,通知来了。两个人都入选了,顾雨落是社长——她交的那首诗被语文老师大加赞赏,说“有灵气”。秋蒽蒽是“编辑”,负责审稿、校对、排版。
第一次社团活动在周四下午,空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喜欢文字的。顾雨落站在前面,落落大方地介绍社团规划:每月出一期社刊,每学期办一次征文,每年办一次朗诵会。她的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像在主持班会。
秋蒽蒽坐在下面,看着发光的顾雨落,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这个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顾雨落,和那个在天台上说“家里吵”的顾雨落,和那个在梧桐树下看叶子颤抖的顾雨落,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活动结束,人都散了。顾雨落收拾东西,抬头看见秋蒽蒽还坐在那儿,笑了:“发什么呆?”
“你讲得很好。”秋蒽蒽说。
顾雨落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睛还是弯的:“装的。我昨晚对着镜子练了三遍。”
秋蒽蒽愣了。
“不然呢?”顾雨落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以为我真的天生就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我也会紧张,也会忘词。但练习多了,就看起来像是天生就会了。”
她说得轻松,但秋蒽蒽听出了什么。是那种“我必须做好,所以我会拼命练习”的倔强,是那种“不能让人看见我狼狈,所以我要永远得体”的紧绷。
“不过,”顾雨落忽然凑近,声音压低,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我的诗真的被夸了。语文老师说我有天赋。”
“你本来就有。”秋蒽蒽说。
顾雨落眼睛亮起来,像被点燃的小星星:“真的?”
“嗯。你写的那句‘天空的蓝像被水洗过的牛仔裤’,我很喜欢。”
顾雨落笑了,那笑容很真,很亮,是秋蒽蒽熟悉的样子。
“那以后,”她说,“我写诗,你写散文。我们合起来,就是完整的文学社。”
“好。”秋蒽蒽点头。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暗了。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儿。顾雨落忽然说:“秋蒽蒽,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报名,谢谢你愿意当编辑,谢谢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找词,“谢谢你在这里。”
秋蒽蒽不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她听出了其中的重量。于是她只是说:“不客气。”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顾雨落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秋蒽蒽。
“送你。”
秋蒽蒽接过。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笔记本,墨绿色的绒面,摸起来软软的。翻开,里面是空白的格子页。
“以后我们传纸条,就用这个,”顾雨落说,“课本的空白处快不够了。”
秋蒽蒽抚摸着封面,绒面的触感很温暖。她抬头,看见顾雨落正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盛着碎钻。
“好。”她说。
那天晚上,秋蒽蒽在新的笔记本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和顾雨落传纸条用。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从今天开始。
窗外,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声音闷闷的,像老人迟缓的叹息。
秋蒽蒽躺在床上,听见雨声,忽然想起顾雨落写在观察笔记里的话:
雨滴在赛跑,有的急,有的慢,有的停在半路等同伴。等到了,就一起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水的香气。
那是新笔记本的味道,也是顾雨落递给她的、那个秋天的夜晚的味道。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像在诉说什么古老的故事。
秋蒽蒽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她和顾雨落并肩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黄了,纷纷扬扬地落。她们没有说话,只是走着,走着。然后顾雨落忽然说:看,那片叶子在飞。
她就抬头看。真的,那片叶子不是在坠落,是在飞。飞得很慢,很优雅,像在跳一支只有它自己懂的舞。
然后她就醒了。天还没亮,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有一两颗星星,亮得很孤单,也很执着。
秋蒽蒽爬起来,打开台灯,翻开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在“从今天开始”下面,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今天做了一个梦,梦里叶子在飞。
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希望明天体育课,还能和你一起慢跑。
写完,她合上本子,重新躺下。
窗外的天空,正一点点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