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
凉得刺骨。
楼下那道低沉的男声落下之后,整栋屋子彻底死寂。
没有虫鸣。
没有风声。
连呼吸都像被硬生生按住。
宋惜站在客房中央,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刚刚平复的神经创伤,在这一刻瞬间翻涌回笼。
耳侧隐隐响起细碎嘈杂的嗡鸣。
是幻听。
是五年高压积压下来的后遗症。
可他根本没时间压制。
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前警督刻入骨血的冷锐与戒备。
五年了。
他躲了整整五年。
切断人脉、隐退警队、封闭自我、牺牲前程。
一边拼命研究无痛症救离停,一边躲避这群暗处的人。
他以为自己藏得彻底。
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痕迹。
以为他的消失,能换离停一世安稳太平。
直到此刻,门外那句——
「宋惜,五年了,该回去了结了。」
狠狠撕碎所有自欺欺人。
隐患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蛰伏,只待他破绽外露、软肋尽开,精准登门。
“别出来。”
宋惜侧头,语速极轻、极快,压着气息叮嘱离停。
他抬手快速按住少年肩膀,掌心用力,想把人护在身后。
指尖还有未散的微颤,却依旧稳得强硬。
“不管等下发生什么。
别出声,别靠近,别露面。
他们的目标是我。
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离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少年温顺的眉眼早已敛尽。
漆黑眼底一片沉冷、清醒、不动声色。
他看着宋惜下意识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看着这人哪怕身心俱疲、创伤未愈,依旧本能护他到底。
心底五年蛰伏的城府、隐忍、亏欠、占有,尽数翻涌。
“五年你替我挡所有风雨。”
离停声音很低,稳稳落在空气里。
“今天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宋惜心头一紧,急得回头。
“停停!听话!你不懂他们有多脏——”
话音未落。
楼下大门,传来一声极轻的解锁响动。
不是暴力撬锁。
是专业解锁工具,精准、快速、无声。
咔哒——
细微一声,彻底击碎最后一道屏障。
有人进来了。
脚步很轻、很稳、训练有素。
步步踏在玄关地砖上,不慌不忙,径直上楼。
宋惜瞳孔骤缩。
身体本能往前一步,彻底将离停护在身后。
肩背绷紧,肌肉瞬间僵硬,进入对峙戒备姿态。
五年没碰过对峙、没碰过凶险。
可警队淬炼的本能,半点没退。
楼道阴影里,走出两道黑衣人影。
面色冷漠,气息阴沉,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为首男人目光直直锁在宋惜身上,淡淡开口。
“宋警官,好久不见。”
“五年隐居,养得倒是干净安稳。”
宋惜声线冷硬如铁。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男人轻笑一声,语气带着阴恻的压迫。
“你想护的人太干净、太规律。
五年不变的作息、不变的出入、不变的轨迹。
想找不到你,都难。”
一句话。
宋惜浑身骤然冰凉。
是离停。
是他拼尽全力想护住的安稳与纯粹。
太过干净、太过固定,反倒成了对方追踪他的坐标。
五年避祸,一朝破功。
根源,竟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温柔。
离停站在宋惜身后半步。
安静看着对峙的局面。
没有慌。
没有乱。
眼底冷静得近乎冷漠。
他清楚局势。
清楚对方的来路。
清楚五年前宋惜被迫离职、独自背下所有黑水的真相。
可就在他准备上前、彻底接手局面的一瞬——
脖颈侧边。
忽然传来一点极细微、极尖锐的刺痛。
像细针破皮,转瞬即逝。
不痛不痒,几乎可以忽略。
可那一瞬间的麻意,顺着血管极速蔓延开来。
离停眉头极轻一蹙。
无痛症让他感知不到常规疼痛。
可药物麻痹、神经阻断的异样,他能清晰察觉。
有人远程注射。
针孔极细、药量极轻、无色无感。
专门针对神经控制。
藏在楼道暗处的微型针孔发射器。
早就对准了屋子,只等他们全部落网。
宋惜全身心盯着前方敌人。
紧绷、戒备、对峙。
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少年的异变。
离停指尖微微发麻。
四肢瞬间泛起僵硬的钝感。
大脑意识还清醒。
心底的理智、心疼、护宋惜的执念,全部清晰。
可身体——
彻底不受控。
像被人强行夺走所有支配权。
“啧。”
对面为首男人低笑一声。
“宋警官,你最宝贝的弟弟,倒是好用。”
宋惜瞳孔猛缩。
瞬间回头。
下一瞬。
离停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
掌心不知何时攥住了桌边掉落的薄刃美工刀。
刀刃锋利,寒光在暗光里一闪而过。
不是他想动。
是神经被药物强制牵引。
大脑发出的所有停止指令,全部失效。
身体机械、僵硬、失控。
宋惜看见那抹寒光的瞬间,心脏骤停。
“停停——放下!”
他伸手去拦,语速急促,眼底瞬间炸开恐慌。
可晚了。
受控的身体,远比本能更快。
离停眼眸骤然失焦。
漆黑瞳孔瞬间涣散、空洞。
温柔、隐忍、腹黑、清醒,尽数褪去。
只剩下冰冷的、被操控的机械空白。
刀刃抬起、翻转、刺出——
方向精准无误。
力道狠戾决绝。
直直扎进宋惜左侧胸口。
噗嗤——
布料割裂、皮肉破开的轻响。
在死寂的夜里,刺耳至极。
鲜血瞬间浸透浅色睡衣布料。
温热、滚烫、迅速蔓延。
宋惜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无痛症无感。
可宋惜有血有肉、有痛有觉。
尖锐的剧痛瞬间贯穿胸腔。
穿透皮肉、抵至骨血。
他呼吸骤然截断。
胸口剧烈一空。
垂在半空的手,僵硬停住。
所有戒备、所有对峙、所有冷静,瞬间崩塌。
利刃,是离停亲手刺的。
是他护了十八年、疼了十八年、赌上一生去治愈的小孩。
亲手将刀,送进他心口。
对面黑衣人满意冷笑。
“完美。
远程神经控针,果然好用。
让你护一辈子的人,亲手捅穿你。
宋警官,这五年,值吗?”
这一刻。
世界静止。
离停空洞站在原地。
手臂僵硬举着刀柄。
刀刃大半没入宋惜胸口。
他意识被药物压制、被神经锁死。
眼底一片漆黑茫然。
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身体不受控,一动不动。
宋惜低头,看着心口冒出的血。
再缓缓抬头,看向眼前失神空洞的少年。
剧痛席卷全身。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视线开始发白、发花、发虚。
可他第一时间,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怕。
是疼。
疼他的小孩被人操控、被人算计、被人当成刺向至亲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