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兴王朝的整个夏天都好热，热到像一块黏糊糊的糖糕掉在地上被烤化，焦化的糖浆凝在地表，一踩上去，吧唧地，黏得慌。

罗玉轸在想，这么发闷的燥热，可能是因为没有空调。

也可能是主郎的缘故。

主郎避退仆人的时间愈来愈长，与她相处越发得缠久，有些时候，罗玉轸都会觉得曾经孤矜傲慢的主郎，一上来就说要打杀她，给她点颜色瞧瞧那人，是另外一人格。

现在的主郎更像缠在人指头撒娇的小蛇。

他最喜欢和罗玉轸泛舟游湖，载一舟小蓬，二人藏进遮天的碧绿莲叶里，互相贴着身子腻歪在一块儿躺着。

外面是热，莲叶下很凉。

湖心外没有其他人的声响，安静隐秘，气息造作。

耿兰雪的新习惯，把罗玉轸当他最宠溺的猫儿，让其趴在他的胸膛，不嫌热地睡一块。

抱已经无法满足，他就像患有肌肤渴耐症的病人，要和罗玉轸时时刻刻裸.身贴着。

罗玉轸通常吵着太黏乎，太热，要同他分开。

耿兰雪总搂着罗玉轸的腰不由分说，“我现在就喜欢和你待一块，不和你待一块，我能和谁待一块？院子里又没个金人舍得来看我。”

耿兰雪单手抱着后脑勺，平躺倒在轻舟，看着天空酸言酸语说，罗玉轸就趴在耿兰雪胸膛，跟抽离骨头似的赖着，任由耿兰雪一只沉重男人的手臂压住她塌陷的腰身。

男人的手掌有一搭没一搭的，还会拍打她的腰窝。

莲叶从二人头顶拂过，听耿兰雪幽怨说“你也赶我走，想死了算了”，罗玉轸就不挣扎了，去捂住耿兰雪的嘴，道：“主郎，你说什么傻话。”

“你不是说我还有你？一亲近你就躲远了，活该别人说我性子毒，孤家寡人一个。其实我就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玉人，爹不要娘不疼，全都将我弃了。”玉人说着捻酸小气的话，越说越上头。

耿兰雪像是掌握了罗玉轸善良的底层代码，只要自怨自艾起来，罗玉轸都会满足他。

果真罗玉轸凝着耿兰雪的脸，用那种温柔如水的目光注视着他，再轻轻撩开浅绿衫子，露出光洁白嫩的一段腰，捉住耿兰雪的手放了进去。

是舒服的，耿兰雪的手凉。玉人的体质除开情热期，都会偏寒凉一点。

“摸吧，捏捏。”罗玉轸还是不敢太出格，只让耿兰雪摸着她软乎的肚皮肉，他能心情稍许轻快些。

可能是把她当做释放压力的捏捏了。罗玉轸自洽道。

她也可以。

耿兰雪的皮肤劲道又光滑，细腻得像白瓷，手感冰冷，很舒服。他的手臂也很结实。

罗玉轸对男生的青筋和硬朗的手臂肌肉含量很好奇，沿着手臂的青筋抚摸，耿兰雪便会仰着头，喉结滚动。

但罗玉轸最喜欢抱住耿兰雪，耿兰雪身上有他淡淡的体香，那是罗玉轸在异世界唯一能依靠的阿贝贝，每深嗅一口，罗玉轸心里就会安定下来。

耿兰雪也一样。

-

岁月静好，安度完夏季。

耿兰雪再也没有理由以热的借口赖在罗玉轸紧闭的房内，和她关上门，互相清凉着衣衫胡作非为。

罗玉轸在秋季萧索来临前，还经常跑出宅外，一出门就是不见人影的一天。

望着枯黄落叶的天，光秃秃的枯树杈子，耿兰雪心里泛起落寞的凉意，生出被金人抛弃的错觉。

外面有人了。

被人勾走了心。

那是个普通的平人，和他的小石头夫人一起商量着做帔子生意的买卖，她的心思都扑在中秋节那日花灯会，推车和那平人在街上卖花环和帔子，攒她自己的私房钱。

在缺什么。

说到底还是没把他当作她的自己人。

有什么事都不同他讲，走不进她那颗顽石的心脏。

耿兰雪托着腮思忖，也能明白，总归他是个玉人，不能和她交.媾，不能做夫妻，给不了她名分。赠她的珍宝不少，逐渐昂贵，她不当回事，妥善收纳进金漆黑匣子里，锁在衣柜里放着。

不肯用。

拿他当外人呢是。

耿兰雪生出浓烈阴暗的不甘心，恨啊，憎啊，恨自己这副平人身子，恨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倘若是他没来皇都，没有嫁给北成霜之前，他就算想要和罗玉轸结为良缘，那在魏博节镇也不是没手段。

耿兰雪躺在乌木镂刻的长板摇椅上，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和腹部，狠狠地打，恨不得把身体打坏。

侍奉他的玉人都躲远了，真不知道主子又发起什么疯。

罗玉轸每日早出晚归，其实也不尽然是为了卖帔子那门生意，是她担忧耿兰雪的处境。

不巧，她在某日晚归家，和主郎一道用晚膳时，看见了北成霜晃眼而过的身影。

她持着一柄乌扇，轻佻散漫地拍打着掌心，穿着灰白清逸的儒衫，头扎纶巾，做普通仕人打扮，与三两高大身材的金人，说笑着走入一家河岸旁的红楼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