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柯睡得很沉。

睡梦中，他看到了更多尹沐恩的回忆。

在圣城里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与圣母同步的痛苦感受，粘稠的圣餐划过食道的怪异触感，以及和那个有明亮双眼的少年的回忆。

那是魏辛。

曾经这个名字对于魏柯来说是此生最大的执念，但自从遇到尹沐恩起，这个名字让他心里又酸又痒。

他看到，魏辛和尹沐恩的熟络非常简单，只是因为魏辛住在尹沐恩的对门，每日二人都肩并肩地被机械般的人流裹挟着去往同一处，肩并肩地祝祷，肩并肩地吃饭，肩并肩地接受教化，最后再肩并肩地回到住处。

他们像落在水里的两只小蚂蚁，只有彼此是自己的依靠。

魏辛看尹沐恩的眼神变化在魏柯这个哥哥眼里可以说是非常明显。

一开始的好奇，开始交谈后的愉快，熟络后难以掩饰的亲近，以及到了最后暗藏的渴望。

但这是尹沐恩的记忆，魏柯看不到尹沐恩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只能从那些画面里轻微的抖动中知道尹沐恩在笑，从那些眼神交汇的注视中知道尹沐恩也在注视着魏辛。

魏柯常常停留在某一个魏辛露出自己从未见过的表情的回忆里，想象着尹沐恩那时的神态和想法。

今天也是如此。

只不过梦境被急切又暴力的敲门声打断。

然后魏柯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尹沐恩从床上起身，披着兽皮，问都没问便开了门，好像已经熟悉了门外人的动静。

屋外还是一片漆黑，刺骨的凉风和没礼貌的访客一起进入屋内。

魏柯半坐起来靠在床板上，戒备地看着来人。

那是一个比尹沐恩还要高出半头的男人，身材修长，穿着一身像是神父一样的高领长袍，斜跨了个大大的深色皮包，后背又背了个奇怪的金属方盒。他长得冷峻，皮肤惨白如同石头，单薄的嘴唇紧抿着，戴着副单边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内。

像是电影里半夜闯入人类家里的吸血鬼。

但来人明显和尹沐恩认识，甚至是对这里很熟悉，一进门便冷冷抱怨道：“都几点了？还在睡觉？”

尹沐恩向黑漆漆的窗外看了一眼，语气说不上友善：“你说呢？”

“还三个小时就要日出了！”来人夸张地说着。

尹沐恩没理他，坐回床边，对一脸迷茫的魏柯开口：“这是雪鸮，这里的……咳，医生。”最后这个词尹沐恩说得有些为难。

叫雪鸮的男人把皮质斜挎包放下，正要掏东西，听到这个词汇便皱眉抬头纠正道：“不是医生，是牧师。”

魏柯下意识皱眉：“你信教？”

雪鸮理所应当地点头：“是啊，我们相信……”他说到这里站直了身子，右手食指在胸口画了个S形，“科学与技术。”

这突如其来的展开让魏柯一时无言。

雪鸮却没再就自己的信仰这个话题进行展开，而是来到魏柯床边开始检查起来。

解开腹部的绷带，魏柯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那个狰狞的伤口。

伤口靠近腹侧，此时已经开始愈合，表面有一层深黑色的血痂，像是火山爆发后凝固的岩浆。

雪鸮认真地看了一会，他的身上还带着外界的凉气。

“嗯，愈合得很好，没想到你真的能活下来。”雪鸮戴上橡胶手套轻轻触碰血痂，确认没有渗液和肿胀，“该说不愧是狼王吗。”

他摘下手套又走回自己的皮包边，一边翻找一边说话：“真是医学奇迹，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连肠子都快流干净了，没人觉得你能活。”他拿出一支体温计，看了尹沐恩一眼，“只有他坚持要救。”

雪鸮把体温计插入魏柯的腋下。

一边等待结果，雪鸮嘴没停：“我一般不会浪费资源在这种重伤员身上，但是当时这位小哥的表情让我觉得，如果我不救，所有人都要一起陪葬。”

魏柯有些诧异地看着尹沐恩。

尹沐恩说了魏柯昏迷后发生的事情，但是言语非常简单，只是说了自己和隼一起把他带回了天城，之中的具体细节不管魏柯怎么问，尹沐恩都只说自己忘了。

而魏柯虽然想过同步尹沐恩的回忆，但既然尹沐恩不愿意让他知道，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尊重对方的决定。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隼和鹭只是想要黑水山的秘密，他们明明可以只带尹沐恩回来，根本没必要冒着惹火上身的风险救他一个将死之人，更何况他还是个黄金城和回声城共同寻找的逃犯。

雪鸮的话让魏柯意识到，这些西部高地的人之所以会救他，是因为忌惮尹沐恩。

并非是忌惮一个虫人，而是忌惮一名强者。

短短几个月，尹沐恩已经从对荒野一无所知的外来者，变成了连四王都有所忌惮的存在。

这让魏柯生出了些复杂的情绪。

他乐于看到尹沐恩的成长，但又有种奇怪的恐惧，害怕尹沐恩会足够强大到不需要自己。

“雪鸮，你今天的话太多了。”尹沐恩冷冷地提醒，打断了魏柯的思绪。

雪鸮抿了抿嘴巴，正要再次开口，却被计时器的嘀嘀声制止。他拿起体温计，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怎么？”尹沐恩有些紧张，“发烧吗？”

雪鸮摇了摇头，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魏柯，问：“你在黑水山里把血液烧到极限温度，持续了多久？”

魏柯一愣，思索了一下回答：“加起来有一个小时吧。”他皱了下眉，忽然意识到了雪鸮要说什么，想要阻止却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