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一直沉默跟随的那人让魏柯有了异样的感觉。
即使是换上了一身荒野常见的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他那遗世独立的异类气质却丝毫未减。
他的脚步太轻,像个幽灵,魏柯必须要时不时回头才能确认他还在。
那人一直看似乖顺地低垂着双眼,一声不吭,就算是脚底被碎玻璃扎穿面色也毫无变化。
魏柯一直在等,看他能忍到什么地步,结果到了最后是他自己先看不过去了。等他查看时,那双常年养尊处优的脚早已面目全非,皮开肉绽。
这个人跟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压在最深处,像是把忍耐当做了唯一的生存法则。
他不禁想起那群逃跑的“食草者”称他是怪物。
“食草者”是荒野里对于那些甘愿被巢和虫人豢养的热血者的称呼。他们要么是胆小之人,要么是力量极弱者,逃脱不了野外巡逻虫的捕猎,又没有强大热血者的护佑,只能选择屈身于巢的保护之下。
他们居住在巢的周围,因此没有掠夺性热血者敢接近,只需要定期为巢提供热血者资源便能换来安稳的生活。
但这终究并非生存之道,魏柯从解救那小男孩时就看出巢对于他们的索取已经远超过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他们想逃,却又不敢。他们对于虫人和巢有着深深的恨意,却又不言。只有遇到了这么一个受了重伤的单薄虫人,才敢假装勇敢地反抗一下。
所以当他们这么说时,魏柯忍不住在心里生出些许不爽的感觉,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是被身后这人救了一命时。
若不是有这人在虫群中精准的指挥,若不是这人在他体力告急时操控了巡逻虫突围,若不是这人让他在巡逻虫失控前先离开,他或许也成为了枯骨一具。
因此他没办法丢下这人。
魏柯一边想着一边领着这人找到了二层一处外墙破裂方便逃生,却又视野开阔的避风处。在周围勘察了一圈后魏柯靠墙坐下,终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了肌肉。
他胸口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条缠绕的绳索正在不断收紧,而绳索的另一头,似乎连着另一颗心跳。
那心跳很轻很缓,甚至有种刻意压抑的感觉。
他抬头看了看依旧站立在一旁的,脚上裹着布条的苍白青年,心里忽然有了些猜测。
“你的胸口受伤了。”魏柯开口,“怎么回事?”
那青年没有看他,垂眸摇了摇头:“不清楚,突然出现的。”
“什么时候?”
“祭典开始前。”
魏柯忽然明白了什么,猜测着开口:“现在……还会疼吗?”
那青年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刚刚疼了一下。”
魏柯不敢再往下想,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半晌,他看着那站立的青年,无奈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身后,把绑在身后的手解开,转而绑在了身前。
而后他坐回原位,开口:“好好休息。”
那人这才在和魏柯保持了几米距离的地方缓缓靠墙坐下。
魏柯看着他坐下后,头向后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忘了问你。”魏柯闭着眼睛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尹沐恩。”他的声音轻得像树叶落在水面。
“我叫魏柯。”他说了句迟来的自我介绍。
“嗯。”没有其他回答,尹沐恩只是轻轻答应了一声。
“你……”犹豫了片刻,魏柯终于还是睁开眼睛,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认识魏辛?”
尹沐恩正看着外面的夜空,浅淡的眸子倒映着月光,但那薄纱般的月光却照不亮他的眼底。他的语气很平淡:“嗯,认识。”
“他是在母巢吗?他还好吗?他也成为虫……冷血者了是吗?”魏柯的语气难以自控地急切起来,在最后顿了片刻把说惯了的虫人二字换掉。
尹沐恩的目光缓缓落在魏柯身上,片刻后才开口:“如果是的话呢?”他没有说出后半的问题,那个问题是“那你会当他也是一个怪物吗”。
“什么意思?为什么用‘如果’两个字。”魏柯抓到重点,眉头忍不住皱起。
尹沐恩在月光下忽然微微勾了下嘴角,那是一个笑容,但却和月光一样不带一点温度:“几年前,他逃走了,我再没见过他。”
魏柯的表情僵住。
无数想法在他脑中爆炸。
“他曾说如果逃出圣城就会去找你。”似乎是看到魏柯脸上的表情如风云变换,尹沐恩继续平淡地开口,“看来他没成功。”
“你是在说他死了吗?!”魏柯有些激动地立起上半身,声音带着怒意。
“只是其中一种可能。”尹沐恩语气冰凉得近乎冷酷。
魏柯看着面前冷漠得如同机器的人,一股无名火冒起,冷笑一声后他说话的语气也跟着降入冰点:“在你说出魏辛名字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对你来说多重要。”他说,“原来你只是想利用我,对吗?”
“死亡只是一种可能。”尹沐恩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是概率很小的一种可能。难道你忘了吗,我们是怪物,能自愈、能复活。”
魏柯愣住,无法反驳。
尹沐恩继续说:“他还活着,却没能找到你,或许比他直接死了更残忍。”他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我猜,那些人是如何对待我,就会如何对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