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立在一柄长剑上,青衣猎猎,衣袂带风,腰间佩着玉牌,发冠端正,身形如竹。剑光从树梢上方掠过,惊起几只白鸟。
姜扶微仰着头,愣了半晌。
她不是没见过御剑飞行。
电视剧里见过,游戏里见过,短视频特效里也见过。可隔着屏幕看,与真有一个人从头顶飞过去,差别实在太大。
屏幕里的御剑叫特效。
眼前这个,叫世界观塌了又重建。
那青衣弟子似乎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白衬衫、高跟鞋和凌乱头发上停了一瞬,随即便随剑光远去,没入云端。
姜扶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山风吹乱她额前碎发。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高跟鞋。
同样是赶路,人家一剑飞天,她这边一卡一崴。
人与人的差距,有时比人和剑还大。
到了此刻,她便是再不愿承认,也知道自己多半不是被便利店急救后扔进了某个古风景区。
她穿越了。
而且很可能穿进了一个能修仙的地方。
这个认知落下时,姜扶微心头倒没有多少热血沸腾。
她从小便不是爱做大梦的人。
旁人若穿越修仙界,或许会立刻想到长生大道、飞升成仙、剑指九霄。姜扶微想的是: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没有鞋,没有包,这山上管饭吗?
她坐到路边石头上,决定先处理最紧要的问题。
鞋。
高跟鞋是不能再穿了。姜扶微脱下鞋,脚后跟已经磨红,右脚小趾也疼得厉害。她把鞋拎在手里,赤脚踩上青石。石面微凉,硌得脚底生疼,但至少比崴死强。
她正准备往山上走,山道下方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快些快些,今日青衡宗开山收徒,误了时辰可就要等三年!”
“我娘说了,若能测出灵根,便是祖坟冒青烟!”
“你慢点,我包袱要掉了!”
姜扶微停住。
青衡宗。
开山收徒。
灵根。
很好。
修仙世界确认无误,并且她疑似正赶上新手村招生。
不多时,一群少年少女从山道下方走来。年纪都不大,有人穿着粗布衣,有人锦衣玉带,脸上或兴奋或紧张。众人看见姜扶微时,也齐齐愣住。
毕竟她这一身实在奇怪。
白衬衫,半身裙,披散头发,手里拎着一双细跟鞋,赤脚站在山道边。
说是来拜师的,不够虔诚;说是被打劫的,又太整齐;说是山精野怪,未免寒酸了些。
一个圆脸少女最先开口,小心问:“姐姐,你也是来青衡宗测灵根的吗?”
姜扶微心念飞转。
她当然不是。
她本来是准备入职的。
可眼下人生已从职场剧拐进修仙剧,若山上有宗门收徒,至少能打听消息,混口饭吃。最坏最坏,当不了弟子,也许还能做杂役。
杂役也行。
打工这事她熟。
于是姜扶微抬起头,露出自己练了多年、温柔无害且极具亲和力的笑。
“是啊。”她轻声道,“来得急,鞋不大合脚。”
众人看了看她手里的高跟鞋,眼神一时十分复杂。
一个少年忍不住问:“姐姐,你这是何处来的鞋?瞧着……甚是别致。”
姜扶微低头看了一眼。
“远方。”
“多远?”
她认真想了想,道:“很远。”
远到隔着一条命。
那圆脸少女心善,从包袱里取出一双旧布鞋:“姐姐若不嫌弃,先穿我的吧。我娘怕我磨脚,多塞了一双。”
姜扶微接过布鞋。
鞋洗得发白,鞋头绣了一朵不太圆的花,针脚却细密。她怔了一下,忽然觉得这陌生世界也不是全然可怕。
至少开局还有人借鞋。
这比旧玉扣强。
她穿上布鞋,竟还算合脚,便认真道:“多谢你。我叫姜扶微。”
圆脸少女笑道:“我叫许小圆。”
“名字好。”姜扶微说,“听着便有福气。”
许小圆脸一红,显然很受用。
众人继续往山上去。姜扶微混在人群里,一边走,一边听他们七嘴八舌说青衡宗。此宗乃方圆千里有名的仙门,每三年开山收徒一次。若测出灵根,便可入外门修行;若灵根不好,也有机会留在山下做杂役;若什么都没有,那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姜扶微听到“杂役”二字,心里稍定。
有退路。
她如今别的不敢说,端茶倒水、洗碗算账、看人脸色,样样熟练。若修仙资质不成,去仙门食堂端盘子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不知道仙门包不包住宿。
包不包饭。
有没有五险一金。
想到最后一个,她自己先沉默了。
姜扶微,你清醒点,这里有御剑飞行,未必有社保。
山路越往上,云雾越浓。她颈间那枚青灰玉扣不知何时又热了些,温意贴着锁骨,像有一缕极细的气息,顺着心口轻轻一绕。
姜扶微脚步微顿。
前方云雾散开,露出一座高大的石门。
石门古朴巍峨,立于半山云间,门上刻着三个苍劲大字。
青衡宗。
石门前人声鼎沸,少年少女排成长队。几名青衣弟子立于石阶旁,衣袂飘然,眉目清冷。更高处,有御剑者巡空而过,剑光如水,转瞬即逝。
许多人抬头望着仙门,眼里都是热切。
姜扶微也抬头望着。
按理说,此情此景,合该心潮澎湃,热泪盈眶,觉得自己从此踏上大道,逆天改命。
她确实有点激动。
但更多的,是一种非常朴素的担忧。
她摸了摸颈间发温的旧玉扣,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旧布鞋,在心中默默祈祷——
希望测灵根不要收费。
不然她这趟修仙,还没开始,就要先欠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