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峤往前迈了一步,林若溪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王刘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婆婆,您来得正好。”
王刘氏愣了一下。
她预想中的林若溪应该是慌的、怕的、被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就吓住的。
但眼前这个林若溪站在那里,腰背笔直,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我刚准备跟沈峤结婚,您就来了。
正好,有件事我得当面跟您说清楚。
您儿子王建国去世之后,您把他留下的房子和地全占了,把我跟五岁的石头赶出家门。
按法律规定,配偶和子女是第一顺序继承人,您不是。
那房子和地,有一半是我的,还有一半是石头的。跟您没关系。”
王刘氏的脸白了,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你放屁!那是我老王家祖上传下来的!你个扫把星一分都别想拿!”
“祖上传下来的?那更好了。
您回去翻翻族谱,看看那房子最早是谁的名下。
如果是我公公的名下,那他就是第一顺序继承人。
我公公去世之后,您、建国、建国他弟弟三个人分。
建国的那一份,在他去世之后,由我和石头继承。
您占的是您自己的那一份和建国弟弟的那一份,但建国的这一份,您一分钱都没有处置权。
这是法律规定的,您要不要去公社问问?”
王刘氏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您上次被公安带走,是因为您跟蔡婆子合谋写举报信污蔑我跟沈峤流氓罪。
流氓罪是刑事罪,诬告也是刑事罪。
公安当时看在您年纪大的份上没拘留,只是教育了几句就让您回去了。
您要是今天再闹……”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人名、事件,“这是您每次来闹的时间、地点、证人。今天是第六次。六次寻衅滋事,我要是现在去派出所报案,您觉得公安还会再放您一次吗。”
王刘氏瘫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小石头从沈峤腿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坐在地上的奶奶,小手攥着沈峤的裤腿。
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奶奶。
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仰头问:“沈峤哥哥,她什么时候走?”
沈峤没有回答。
他弯腰把小石头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小石头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奶奶骂妈妈,石头不喜欢奶奶。”
王刘氏听见了。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趴在沈峤肩头的小不点,那是她儿子的种,她从来没抱过。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不,她本来就是外人。
从她把林若溪和石头赶出家门那天起,她就跟这家人没有任何关系了。
林若溪把本子收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压低声音.
“婆婆,您这没几年也就要踏进棺材的人了,我不想跟您动手,也不想跟您吵。
您在这巷子里骂我什么,街坊们都听得见。
但您骂一句,我就去派出所报一次案。骂两句,报两次。
您现在骂完了,是您自己走,还是我让公安来请您。”
王刘氏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林若溪站在院门口,沈峤抱着小石头站在她旁边,小石头搂着沈峤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
王刘氏转过头,快步走了。
背影佝偻着,灰扑扑的旧棉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个被时代忘记的破布口袋。
巷子里安静下来。林若溪把院门关上,转过身。
沈峤还抱着小石头,站在柿子树下。
小石头从沈峤肩膀上抬起头来,忽然说:“妈妈,她走了。石头保护妈妈了。”
“对。你今天做得很好。”
她走到沈峤面前,伸手把他棉袄领口上沾的一点灰拍掉。动作很轻。然后仰头看他。
“还结不结。”
他低头看着她。
夕阳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山脚小屋里,满脸泥垢,拽着他的袖子软绵绵地说“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住”。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个脑子坏了的灾星。现在他知道,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结。明天去领证。”
林若溪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很浅,像一片雪花落在石头上。
沈峤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下巴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触感,温热,柔软,像他人生第一次尝到的糖。
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同手同脚地走进了灶房。
“我去做饭。”
声音闷闷的,耳廓红得能滴血。
林若溪靠在柿子树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小石头从沈峤肩膀上滑下来,蹲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他那根树枝,仰头看妈妈。
“妈妈,你刚才咬了沈峤哥哥一口。他疼不疼。”
“不是咬。是亲。”
“什么是亲。”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小石头哼了一声,决定自己研究。
他跑到灶房门口蹲着,看沈峤切菜。
沈峤正在切萝卜丝,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笃笃,比平时快了两倍。
耳朵还是红的。
小石头托着腮,心里默默记下一笔:妈妈咬了沈峤哥哥一口,沈峤哥哥耳朵红了,萝卜丝切得比平时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