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峤把矮桌折好背在肩上,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闷声问:“发了工资,给你买雪花膏。”
“你不是把钱都上交了吗。”
“下个星期天烤鸡摊的钱留着。不上交。”
林若溪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偏过头去,耳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薄红。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存钱罐在偏棚墙角那个粗陶罐后面,沈峤放的。
每次烤鸡摊收了摊他就把毛票一张一张压平放进去,她都知道。
她不问是因为他放钱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他计划了很久的事情,不想让人打扰。
现在她知道那个计划是什么了。
县城主街的两旁全是店铺,有卖布的、卖鞋的、卖农具的、卖点心的。
林若溪在一家布店门口停下来,看了两眼橱窗里一块白底碎花的棉布。
沈峤跟在她后面,也看了那块布一眼。
没说话,但他走过去推开布店的门,把她拉了进去。
“你给她扯这块。”
他指着那块白底碎花棉布,对着柜台后面的店员说。
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下什么任务。
林若溪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布已经扯好了,六尺白底碎花棉布,刚好够做一件春天的夹袄。
沈峤付的钱,不是从烤鸡摊的私房钱里出的,是从这个月食堂工资里扣的。
他把包好的布塞进她怀里。
“……给你。春天穿。供销社售货员不能老穿旧棉袄。”
林若溪抱着那包布。
她忽然想起来,他说的是“供销社售货员不能老穿旧棉袄”,但他给她扯这块布的时候,供销社还没发工资。
食堂的工资是昨天刚发的,他一分没花,全拿来给她扯布了。
这人……
如果回不去了,跟这小子过,貌似也不错。
她抱着布站在原地,沈峤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影挺得笔直,后脖颈红了一片。
中午,两人在县城的小饭馆里吃了碗面。
林若溪跟饭馆老板娘聊天,三言两语就把老板娘家的调料进货渠道摸清楚了,还留了供销社的地址,说以后有便宜的干货可以互相通个气。
沈峤坐在旁边吃面,一声不吭,但老板娘转身去端面的时候他跟林若溪说:“她家的辣椒比你柜台上的好。回去给你换。”
林若溪差点被面呛到。
她刚才跟老板娘聊天的时候根本没提柜台上的辣椒,她只是跟老板娘聊了几句今年辣椒的收成。
他全听见了,也全都记下了。
从饭馆出来,经过县城文化宫。
门口贴着电影海报,今天是《庐山恋》的放映日,下一场二十分钟后开演,票还没卖完。
林若溪在海报前停下来,扭头看了沈峤一眼。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海报上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演员,又看看林若溪。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想看?”
“看一次五毛钱。两个人一块。”
他站了片刻,大步走到售票窗口,把两张电影票的钱拍在窗口上。
售票员撕了两张票递出来,他接过来,走回她面前,把一张票塞进她手里。
动作很用力,像是在交什么重要文件。
电影院里很暗,银幕上的光在黑暗中明明暗暗地闪烁着。
沈峤坐在她旁边,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银幕上两个演员在庐山的瀑布前拥抱,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她偏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你紧张什么。”
“……椅子太软。”
她把手臂伸过去,绕进他的臂弯里,手轻轻搭在他小臂上。
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了,硬得像石头。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他把手臂往里收了收,让她挽得更稳当些。
电影继续放着,庐山的瀑布还在银幕上倾泻,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了。
散场之后走出电影院,他往前走着,耳朵红红的,也不说话,只是脚步比来的时候放慢了许多,让她跟在他半步之遥的距离。
回程的牛车上,夕阳把整条山路镀成金色。
林若溪靠在沈峤肩膀上,抱着那包白底碎花的布,闭着眼。赶车的大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呵呵地说:
“小两口赶集回来啦?”
沈峤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嗯。赶集回来了。”
他没有解释“小两口”这个称呼。
他只是把肩膀放低了些,让她靠得更稳当。
牛车在山路上慢慢悠悠地晃着,金色的阳光从松林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也没睁开眼,但嘴角弯着。
或许可以结个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