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若溪靠在床上缝沈峤的新棉袄,蓝布裁得整整齐齐,针脚又密又匀。
缝到领口的时候院门响了,沈峤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还在蹬腿的灰毛兔子,身后跟着隔壁孙大婶。
孙大婶怀里抱着个纸包,嗓门比平时还大了一倍:“若溪呀——供销社那个姓刘的被抓了!”
林若溪放下针,抬眼看她。
孙大婶把纸包塞进沈峤手里,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板凳上。
“公安从刘主任办公室搜出来一堆账本,他这几年偷偷扣了供销社的货,倒卖给隔壁镇上的人,赚了不少黑心钱。
蔡婆子帮他做假账,也被带走了。
还有上回那个瘦高个他为了减刑,把刘主任怎么指使他偷你们家野鸡、怎么安排人去供销社闹事,全交代了!”
沈峤把兔子放进偏棚,快步走回来,手上还沾着兔毛,站在床边看着孙大婶。
孙大婶被他看得乐了。
“你这小子急什么,若溪又没跑。事情还没完,供销社那边要调整岗位,张主任升了副社长,让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去供销社食堂当厨师。
是正式工!一个月工资跟若溪一样,年底还有福利。”
沈峤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能劈柴、能杀鸡、能一斧头把野猪劈晕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炭灰。
“我……能行?”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堵了团东西。
孙大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烤鸡摊子都能排长队,供销社食堂才多少人?张主任说了,食堂那个大师傅做了二十年大锅饭,还不如你烤的一串鸡翅好吃。”
林若溪从床上坐直身子,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孙大婶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完,转过头来看她。
目光碰上的瞬间她看懂了,他在问她,你觉得我行吗?
她靠在枕头上,朝他弯起嘴角,“供销社食堂有固定工资,还有工位。以后不用天没亮就去集市占位置了。”
他听完,转回去看孙大婶,声音还是哑哑的,“……什么时候上班。”
“下周一!这几天你先在家把若溪照顾好,等周一她腿也差不多了,你们俩一块儿去供销社,一个站柜台,一个掌大勺!”
孙大婶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瓜子壳,风风火火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峤把那只灰毛兔子从偏棚拎出来,蹲在井边杀兔子。
剥皮,开膛,洗净,码进盆里,动作行云流水。
他端着盆走进灶房,把兔肉放在砧板上。
他站了片刻,转过身来,“正式工。以后你站柜台,我掌勺。下了班一起走回家。”
“嗯。”
“一起挣钱。一起养石头。”
“嗯。”
他转过身去剁兔肉。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又快又稳。剁了两下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没做梦吧。”
“不是梦。”
“那你掐我一下。”
她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他嘶了一声,嘴角翘起来,继续剁兔肉。
刀刃落得更快了。
沈峤去供销社食堂上班的第一天,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把那件新棉袄穿上,对着井水照了又照。
小石头蹲在井边,手里攥着他那根树枝,仰头看沈峤,“沈峤哥哥,你今天像新郎官。”
沈峤的耳朵瞬间红透,把围裙往肩上一搭,大步往外走,“我去上班。”
“沈峤哥哥耳朵又红了!”
林若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供销社食堂在镇子主街中段,紧挨着供销社正门。
食堂换了厨子的消息孙大婶已经帮她传遍了整条巷子,开张第一天来打饭的人比平时多了快一倍。
林若溪下班过去的时候,食堂窗口前排着长队,沈峤系着围裙在灶台前颠勺。
他个子太高,灶台对他来说矮了一截,只能微微弯着腰。
铁锅里的菜翻了个花,火光映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表情专注得不像在炒大锅菜,倒像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瓷器。
他把炒好的菜倒进大铁盘里,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顿了一下,锅铲在铁锅边缘磕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你怎么来了。”
“下班了。来看看你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林若溪靠在食堂门框上,朝窗口努了努下巴,“这么多人排队,看来不错。”
后面排队的几个大婶开始起哄。
“小沈,这是你媳妇吧?长得真俊!”
“就是!上回在供销社门口卖烤鸡的时候我就说是他媳妇!”
“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沈峤的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锅铲在锅里搅了好几下,想说话说不出来,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她、她还没吃饭。”
端起灶台边一碟提前留好的菜,红烧兔肉,她最喜欢的,从窗口递出来。
“给你留的。食堂第一份,你尝尝。”
排队的大婶们起哄得更厉害了,“还没吃饭,那先把饭端出来给媳妇吃,小沈你慌什么呀?”
“不是……”
“什么不是?刚才你自己说的‘她还没吃饭’,我们可都听见了!”
沈峤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转身回去颠勺。
锅铲翻得比刚才快了一倍,但他颠勺的时候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若溪端着那碟红烧兔肉在食堂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兔肉很嫩,放了辣椒,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知道这碟菜是他专门留的,食堂大锅菜不会放这么多辣椒,也不会把兔肉切得这么整齐。
他一定是在炒大锅菜之前,先盛了一小份出来,单锅给她炒的,多放了半勺辣椒,火候比大锅菜多颠了好几下。
她嚼着兔肉,看着他在灶台前颠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比烤鸡摊好。
不用风吹日晒,不用躲瘦高个,不用一个人蹲在集市角落里数毛票。
他有工位了,围裙上印着“青山镇供销社食堂”几个红字,炒菜的时候有人给他递盐罐子。
还有个大嗓门的食堂阿姨在旁边夸他“长得俊手艺好”。
吃完饭她把空碟子送回窗口。沈峤接过碟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在碟子边缘停了一瞬。她抬头看他,“晚上吃什么。”
“……骨头汤。给你炖好了。在灶上温着。”
“我问你吃什么。”
“……骨头汤。跟你一样。”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出食堂。
身后又传来大婶们的起哄声。
她走在供销社的走廊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食堂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在继续,橘红色的火光从窗口映出来,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