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痕水纹牵旧梦,半生风雨问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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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台之上。
风仍未停。
湖水拍击黑石的声音,一阵阵回荡在长阶之间。
可四周却安静得近乎诡异。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见。
祭台上第一道水纹,停在了裴清漪脚下。
宿川公缓缓抬起眼。
老人望着那圈尚未彻底散开的水纹,眸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旁边沈渡目光也微微一沉。
他当然见过。
很多年前,沈蘅第一次正式踏上祭水台时,也曾有这样一道水纹,在她脚边停留过。
只是后来这么多年,流云坞里,再没人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风吹过祭台。
水铃下意识看向老门主,却发现,老人始终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高处,目光沉沉落在裴清漪身上。
那眼神太深,深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情绪。
而另一边。
裴清漪自己却仍有些失神。
方才那段记忆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她直到现在,都还能清楚想起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微凉手掌。
还有沈蘅低低落下的声音。
“水不是用来压的,是要顺着它。”
那一瞬间。
她甚至几乎以为,自己真的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汉水。
“清漪。”
旁边忽然有人低低叫了她一声。
裴清漪这才微微回神。
转头时,才发现王悦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旁边。
少年原本总带着几分散漫的神情,此刻却难得认真。
“你没事吧?”
裴清漪轻轻摇头。
“……没事。”
可她声音出口时,却连自己都察觉到,仍带着一点微微发紧的哑意。
而就在这时。
宿川公缓缓收回目光。
“祭礼继续。”
老人声音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入水面。
原本因为那道水纹而微微骚动的人群,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汉水。
可祭台上的人都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江面之上。
踏舟演阵从未停歇。
数十名月白衣衫弟子仍在队列之间来回穿梭。
分水刺翻转如银。
一道道水线不断被挑起,又重新落回汉水。
而祭台之上。
原本停滞的水纹,也终于重新顺着黑石间的水道缓缓散开。
风灯摇曳。
湖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像刚才那一瞬异象,从未发生过。
可祭台上的气氛。
却终究已经不同了。
不少弟子仍忍不住偷偷朝裴清漪望去。
甚至连那些原本只远远站在外围的年轻弟子,此刻目光里都已经隐隐带了几分压不住的震动。
因为很多老一辈的人都还记得。
很多年前,沈蘅第一次踏上祭水台时,第一重水纹,也曾这样停在她脚边。
年轻一辈弟子大多从未亲眼见过,甚至连听过的人都不多。
可此刻,宿川公、沈渡、梁老,还有那些经历过旧年汉水的人,神色却都已经慢慢变了。
山风渐渐大了。
远处汉水之上。
数十名踏水弟子已经开始正式演阵。
长袖翻飞之间,无数细长水线不断被分水刺带起。
那些水线在半空交错成极淡弧光。
远远望去,竟像有人将整条汉水缓缓铺开。
王悦已经完全看呆了。
“这到底是武功还是仙术……”
他声音压得极低。
可旁边水铃却难得没有纠正他。
因为就连她自己,此刻心绪都仍未真正平静下来。
而就在这时。
祭台高处。
老门主忽然缓缓转过身。
“清漪。”
老人声音不重,却让整片祭台再次安静了一瞬。
裴清漪微微一怔。
下意识抬起头。
老门主站在最高那层黑石阶上。
身后是晨雾未散的祭湖。
更远处群峰连绵。
雪水自高崖间缓缓汇入湖中。
晨光落在湖面,碎成一片金色波光。
山风吹动他深青鹤氅。
老人目光停留许久。
最终缓缓抬起石杖,指向最高处的主祭台。
“上来。”
这一句话落下。
四周气氛瞬间变了。
连沈渡都微微皱了一下眉。
因为祭水高台,并不是谁都能上的地方。
尤其是最上方那层主祭台。
这么多年,除了沈氏嫡脉与主祭者之外,几乎从未让外人踏足过。
而如今,老门主却亲自开口,让裴清漪上去。
水铃明显也怔了一下。
可最终,还是低声提醒:
“裴姑娘,门主在等你。”
裴清漪指尖微微收紧。
终于还是一步步朝祭台上方走去。
黑石长阶很高。
两侧汉水风声不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一路往上。
而沈归始终站在原地。
幕帷重新垂落之后,没人能真正看清他的神情。
可只有王悦注意到,从刚才那道水纹停下开始,沈归便一直安静得过分,像是在想什么。
又像是——
终于越来越接近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
黑石长阶很长。
裴清漪一步步往上走时,能清楚感觉到,四周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高处山风不断掠过祭台,吹得她衣袖轻轻翻动,也吹得祭台四周风灯微微摇晃。
直到最后一级石阶之前,裴清漪终于停下脚步。
老门主正站在那里。
面前是晨雾未散的祭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