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惊夜碎灯影,汉水寒锋起杀机。
————
叮——!
飞镖钉入木柱,尾羽仍在微微颤动。
整座水阁却只静了一瞬。
下一刻。
所有人几乎同时动了。
“封楼梯。”
沈渡骤然起身。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
门外数名月白衣衫弟子立刻领命而去。
沈照霜已经站了起来。
月白衣袖轻轻一拂,人已挡在临江窗前。
水铃腕间银索滑入掌心。
细碎银铃轻响。
两位分舵主同时拔刀。
一左一右,封死楼梯与临江两处要道。
江陵分舵主守楼梯。
襄阳分舵主守临江。
两人无需沈渡再多吩咐,已各自站到最该站的位置。
这是多年水上搏杀养出来的默契,也是清水门能掌汉水三十三分舵的底气。
宿川公缓缓起身。
老人没有拔兵器,可老人眼底的温和已经一点点消失。
几十年来,从没人敢在分水楼三层动手。
今夜,却有人来了,而且目标如此明确。
老人神色凝重。
这些人,不是冲分水楼来的,也不是冲清水门来的。
他们是冲着裴清漪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沈蘅来的。
与此同时。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短暂骚动。
砰!
像是桌案被撞翻。
紧接着,有人惊呼。
“抓住他!”
“有人闹事!”
二楼顿时乱了一瞬。
酒盏翻落。
灯架摇晃。
几名宾客下意识站起。
可混乱甚至没有持续几个呼吸。
楼下清水门弟子的喝令声便已经响起。
“封住后门。”
“惊扰宾客者,按分水楼规矩处置。”
那声音并不高,却压得整层二楼迅速安静下来。
几名月白衣衫弟子穿过席间。
一个扣腕。
一个封喉。
一个抬手按住翻倒灯架。
竟在灯油洒落之前,硬生生将整座灯架扶稳。
二楼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什么。
那几个闹事的人便已经被拖入后廊。
丝竹声停了一瞬,很快又重新响起。
楼中宾客多半只当是醉客滋事。
有人低声骂了两句,有人继续举杯。
无人知道,真正的杀局,根本不在二楼。
三楼。
破窗之后的夜风灌入水阁。
灯影乱晃。
裴清漪仍坐在客席正中。
鬓边一缕碎发被刚才那枚飞镖削断,轻轻落在肩头。
沈归站在她身前半步。
袖弩未收。
幕帷低垂。
他没有回头。
却低声道:
“别离我太远。”
声音极低,只有裴清漪能听见。
裴清漪指尖微微一紧。
下一瞬。
她却反手握住了剑柄。
“放心。”
沈归眸色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他。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楼梯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木栏震动,像有人被狠狠撞在栏杆上。
下一瞬。
一道黑影已经冲上楼来!
来人身形极快,足尖刚落楼板,手中寒光便已骤然亮起,短刀贴着灯影直扑裴清漪。
不是擒拿,不是试探,而是一击取命。
裴清漪瞳孔微缩。
可她没有退。
从飞镖破窗那一刻起,她便已经知道,对方是冲自己来的。
寒光逼近的一瞬,长剑骤然出鞘。
铮——!
剑锋横掠而出,硬生生架住那柄短刀。
刀剑相撞。
火星四溅。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快,手腕被震得微微一滞。
而就在这一瞬。
沈归已经横身而上。
宽袖翻落。
机括炸响!
嗖——!
乌黑弩箭暴射而出!
那黑衣人刚翻过栏杆,甚至还未站稳,肩头便猛地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踉跄后退。
然而水铃的银索已经到了。
银光如蛇,直缠咽喉。
细铃在风里轻轻一响。
声音极轻,杀意却极冷。
那黑衣人猛然侧身,险险避开银索。
可还没站稳。
沈照霜已一步逼近。
她甚至没有多余动作。
只抬手一刺,银色分水刺在灯影中划出极冷的一线。
噗——!
血花骤然炸开。
那人肩头被当场刺穿,整个人撞向楼梯口。
江陵分舵主脚下一踏,长刀斜压而下,直接封住他的退路。
“留活口。”
沈渡冷声道。
江陵分舵主刀锋停在那人咽喉前一寸。
可那黑衣人却忽然抬起眼,眼底没有惧色,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水铃脸色骤变。
“捏住他的下颌!”
话音刚落。
那人嘴角已经溢出一线黑血。
江陵分舵主猛地扣住他的下巴,却已经迟了。
黑血顺着唇角淌下。
那人眼神涣散,身体软软倒下。
水阁之中骤然一静。
沈渡脸色沉了一分。
不是江湖杀手,是死士。
可他们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
楼梯下方。
又有数道黑影同时掠起!
显然,方才那人只是第一道,后面还有人。
“挡住!”
江陵分舵主怒喝一声。
长刀横扫。
刀光如匹练铺开。
楼梯下方又连续传来兵器撞击声,显然还有人在强冲。
只是大部分都被堵在了楼梯转角。
真正杀上三楼的,已经是第三批人。
冲在最前方的两名黑衣人被硬生生逼退。
可后面几人却像根本不在乎生死。
竟借着前方同伴被逼退的空隙,从栏侧强行翻上。
他们的身形很低,动作极快,像贴着水面游来的鱼。
沈渡一眼便看出,这些人用的是水边身法。
他们熟悉木栏,熟悉楼梯,甚至知道三楼哪一处最容易强冲。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而那些人一上来,目标仍旧清楚得可怕——
裴清漪。
所有寒光都冲她而来,没有一人去袭宿川公,也没有一人去杀沈渡。
仿佛今夜他们只奉了一个命令——
杀她。
裴清漪长剑横在身前,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又一名黑衣人从侧面扑来,刀锋贴着低处削向她腰腹。
可裴清漪足尖轻点,身形竟贴着案边滑开半尺。
青衣衣摆如水一般掠过灯影。
剑锋顺势下压。
铮!
短刀被压偏。
下一瞬。
她手腕一翻,剑尖贴着对方刀背掠上。
噗!
黑衣人手腕裂开一道血口,刀险些脱手。
裴清漪没有追击。
因为另一道寒光已经从她身后斜刺而来。
可裴清漪已经听见风声。
她几乎没有回头,长剑反手一扫。
铛——!
背后那柄短刺被硬生生挡开。
与此同时,王悦声音骤然响起。
“小心!”
一名黑衣人借乱冲向裴清漪。
王悦剑锋一转,直接将人逼退。
笑意却已经消失。
“我这顿饭还没吃完,诸位就急着砸场子?”
另一边。
沈归袖弩再响。
嗖!
一枚短箭穿过灯影与人影之间狭窄的缝隙,直接钉入那刺客肩头。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冲得后退半步。
裴清漪抬眼,恰好看见沈归收回袖弩。
下一瞬。
两人已经同时转身迎敌。
水铃的银索已经甩出第三次。
每一次出手,都必定缠住一人关节。
她不急着杀,只断行动。
银索绕腕、绕膝、绕喉,铃声细碎,却听得人心口发紧。
沈照霜则完全不同,她出手极快。
分水刺近身起落。
每一下都不重,却皆取筋脉要害。
一名黑衣人试图绕开她,从窗边直扑裴清漪。
沈照霜眸色一冷,身形微转,竟在极窄的案席之间掠出一道月白残影。
下一瞬。
那人膝弯被刺中,整个人扑倒在地。
还没来得及翻身,襄阳分舵主的刀已经横在他后颈。
可那人竟猛地一咬牙,唇角黑血立刻溢出。
又是毒囊。
襄阳分舵主脸色一沉。
直接一拳砸在他下颌,却仍旧晚了一瞬。
人抽搐两下,不动了。
“又死了。”
第六名死士服毒时,沈渡脸色终于沉到了极点。
“卸下巴!”
声音第一次带上怒意。
“我要活的!”
短短一炷香时间,先后已有八名黑衣人冲上三楼。
而且无一例外,目标全是裴清漪。
当第八名死士倒下时,连水铃脸色都彻底冷了下来。
她终于真正动了怒。
这里是分水楼,是清水门的地方。
这些人竟敢在这里,当着宿川公、沈渡、沈照霜的面刺杀裴清漪。
而且宁死不留口供。
这已经不是普通挑衅,而是在打整个清水门的脸。
而楼外。
汉水之上。
第三关渡索仍在继续。
两条铁索横跨夜色。
火把沿岸排开。
数千百姓挤满江岸。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一名年轻武者踏索疾行,脚下铁索被江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险些踩空。
岸边顿时一片惊呼。
可下一刻。
他借势翻身,竟稳稳落上对岸高台。
喝彩声轰然炸开。
“过了!”
“好身手!”
“今年第三关终于有人过了!”
分水楼外。
灯火辉煌。
掌声如潮。
无人知道,就在三楼水阁,已经有人倒在血泊里。
三楼之内。
楼梯口那批刺客终于被压住。
可临江方向,又响起一声极轻的水声。
哗——
这声音小得几乎被楼外喝彩遮住。
可沈归却猛然抬眼。
“后面。”
话音未落。
几道黑影已经翻上临江栏杆。
衣衫湿透。
落地无声。
他们的身法与楼梯口那些死士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