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上楼,原本喧闹的几桌人却明显都安静了些。
蔡家那几名子弟上楼时。
沈归目光微微停留了一瞬。
不是看人。
而是看见了他们腰间的一枚铜牌。
那铜牌与长安追杀之人身上的狼首铜牌自然不同。
可同样属于某种家族信物。
沈归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陆澈立刻低声:
“最前面那个,好像是蔡家二房的人。”
顾衡淡淡“嗯”了一声。
“蔡家这一代年轻人里,算很出名了。
听说如今已经开始接手家中水市。”
王悦若有所思看了一眼。
“这么年轻?”
顾衡淡淡道:
“乱世里,没人会等你慢慢长大。”
那几名蔡氏子弟很快被掌柜亲自迎去了临窗雅席。
甚至连楼中伙计上菜时,动作都比平日更小心些。
陆澈忍不住小声感慨:
“果然还是世家气派。”
顾衡淡淡道:
“蔡家在襄阳附近经营多年。
汉水沿岸不少船行、水市,都与他们有关。
而且他们最厉害的,也不只是商路。”
王悦挑眉:
“哦?”
顾衡低头喝了口酒。
“是他们和各方都能说得上话。
官府、水寨、江湖、商队——
谁都不得罪。”
王悦笑了。
“这才是真本事。”
裴清漪安静听着。
她忽然发现。
这些所谓高门士族,与她从前想象中的“清谈名士”并不完全一样。
他们会饮酒赋诗,也会管粮船、水路与人命。
甚至许多事情,看起来像江湖事,背后却未必没有世家影子。
就在这时。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琵琶声。
声调清越,夹着几分水乡软意。
原来是楼下临水小台上,一名歌姬正抱着琵琶轻轻拨弦。
满楼灯火与酒声,竟都被那曲调压低了几分。
陆澈低声:
“最近城里这样的宴席越来越多了。
很多世家白日里谈事,晚上便来汉水边听曲饮酒。”
顾衡淡淡道:
“乱世里,本就如此。
今日坐在一张席上的,未必是朋友。
可明日若真出了事,也许便要靠彼此活命。”
王悦靠在窗边,看着楼外满江灯火。
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现在倒开始明白,为什么人人都往襄阳来了。”
顾衡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里还没乱?”
“不。”
王悦摇头。
“因为这里虽然乱——
却还没彻底失控。”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仍带着几分散漫。
可顾衡却明显顿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他会看得这么透。
陆澈显然没完全听懂。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王悦转着酒盏,慢悠悠道:
“彻底乱掉的地方,人是活不下去的。
可像襄阳这样——
官府还在,世家还在,江湖也还在。
大家彼此牵制,反倒能暂时维持平衡。
所以人才会不断往这里聚。”
楼中灯火轻轻摇晃。
顾衡沉默片刻。
忽然低声道:
“可平衡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最容易碎的。”
一时间。
几人竟都没再说话。
只有窗外汉水潮声,一阵阵漫上夜色。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铜铃声。
紧接着。
满江灯火之间,一盏又一盏水灯缓缓亮了起来。
灯火顺流而下。
远远望去,竟像整条汉水都被点亮。
楼中顿时有人低呼:
“开始挂江灯了!”
“快去分水楼!”
原本还在饮酒谈笑的人纷纷起身。
连楼下说书先生都停了下来。
陆澈眼睛一下亮了。
“差点忘了!”
他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王悦几人:
“现在过去,正好还能赶上今晚的挂江灯!”
“再晚可就挤不进去了!”
王悦本来就闲不住,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那还等什么?”
说完,他又回头看裴清漪。
“你呢?”
裴清漪微微迟疑了一下。
她其实已经有些累了。
可不知为何。
听见“分水楼”三个字时,心里却总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牵引着她。
于是最后。
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铜铃声越来越清晰。
汉水之上。
一盏又一盏江灯顺流而下。
灯火映着夜水,如星河漫过人间。
酒楼中的客人纷纷起身。
有人结账离席。
有人快步下楼。
更多的人,则不约而同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
汉水夜雾深处,隐约可见一角飞檐。
陆澈已经兴奋得坐不住。
“快走!”
“再晚可就占不到好地方了!”
王悦闻言立刻站起身。
众人随着人流离开汉津楼。
夜色里的襄阳比白日更加热闹。
长街尽头。
隐约能看见汉水边灯火连成一片。
有铜铃声顺风而来。
也有人不断朝同一个方向赶去。
陆澈指了指远处。
“那边就是分水楼。”
“这两日,襄阳最热闹的地方。”
王悦顺着望去。
夜色太深。
他只能看见一片灯火。
像一座浮在汉水上的城。
裴清漪也抬起头。
不知为何。
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灯火深处等待着她。
江风吹过汉水。
满城灯火如昼。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终于即将真正踏入汉水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