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
裴清漪轻轻点头。
“味道和长安不太一样。”
王悦倚着窗边笑道:
“汉水风物,自然和北地不同。”
裴清漪轻轻点头。
她刚低头,旁边却忽然有人将一盏温茶轻轻放到她手边。
是沈归。
茶水还带着热气。
他神情淡淡的,像只是随手而为。
王悦在旁边看见,顿时挑了下眉,忍不住笑:
“我还没来得及献殷勤呢。”
裴清漪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不远处几名年轻江湖人正围坐一桌。
其中一个青衣少年高声道:
“今年分水楼大会,我一定要上台!”
旁边立刻有人笑他:
“你去年连第二轮都没撑过去。”
那少年顿时涨红了脸。
众人哄笑成一片。
王悦也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那青衣少年似乎听见笑声,转头看过来。
见王悦气度不俗,倒也不恼,反而举杯道:
“郎君也是来看分水楼大会的?”
王悦从容回礼。
“初到襄阳,听闻大会热闹,便想来见识一二。”
那少年顿时来了精神。
“那你们可来对了!”
“今年不止清水门各处分舵会来,连总舵几位长老都要露面。
听说襄阳不少士族都已经到了。”
他说着,又拍拍旁边青年肩膀。
“我叫陆澈。
这是我师兄,顾衡。
我们是白鹭渡的人。”
王悦笑道:
“王悦。”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并未提琅琊王氏。
接着道:
“这位是裴姑娘。
这是沈归。”
陆澈顺着看向沈归。
灯火之下,墨色幕帷被江风微微吹起一角。
那双极浅的蓝色眼睛,便在昏黄灯影间淡淡露了出来。
陆澈明显愣了一下。
“这位郎君……是西域人?”
王悦正要开口。
沈归却淡淡道:
“算是。”
陆澈恍然。
顾衡却不动声色地多看了沈归一眼。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蓝眼青年有些特别。
说是胡人,却又不像寻常商旅。
明明始终安静少言。
可只坐在那里,便莫名让人难以忽视。
倒更像世家子弟身边那种来历特殊的清客谋士。
可对方既未主动提及,旁人自然也不好贸然追问。
几人很快聊起分水楼大会。
陆澈说得眉飞色舞。
“立春前一日会先祭水,第二天才正式开楼比武。
到时候满江灯火,清水门女弟子会乘舟入水,可热闹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了裴清漪发间隐隐有寒光闪烁。
“两支分水刺?”
顾衡脸色也微微一变。
“阿澈。”
这一声不重,却明显带着提醒意味。
陆澈像终于反应过来,立刻闭嘴。
可那一瞬间的异样,却已经足够让人察觉。
王悦眸光微动。
“怎么了?”
顾衡沉默片刻,低声道:
“姑娘莫怪。
只是这种旧式分水刺……如今已经很少见了。”
陆澈也小声补了一句:
“尤其女弟子佩的样式,各支都不太一样。”
陆澈挠了挠头。
“我小时候就在汉水跑船。
白鹭渡离清水门东支不远。
从前总见她们的人来往,所以多少认得一点。”
裴清漪下意识碰了碰发间。
她从小便这样戴着。
沈蘅从未告诉过她,这两支分水刺究竟从何而来。
陆澈察觉气氛不对,连忙笑着打圆场:
“也可能是我认错了。
最近襄阳来了这么多人,什么稀奇东西没有。”
王悦也顺势笑了笑。
就在这时。
楼外汉水之上,忽然传来一阵铜铃轻响。
不少江湖人同时抬头。
“是清水门的船。”
裴清漪顺着窗边望去。
只见夜色里的汉水之上,几艘青纹快船正缓缓穿过灯影。
船头悬着水纹灯。
几名女子立于船上,衣袂猎猎。
为首那女子一身月白劲装,乌发高束,双腕间银光隐现。
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那名清水门女子。
楼中有人低声道:
“是东支的水铃姑娘。”
快船驶过汉津楼下时。
水铃原本只是随意抬头一扫。
可下一瞬。
目光却忽然定住。
隔着半卷竹帘。
她看见了裴清漪。
准确地说——
是看见了她发间那两支银色分水刺。
夜风吹动竹帘。
银光一闪而过。
水铃眉头微微皱起。
身后弟子察觉异样。
“师姐?”
水铃没有回答。
目光仍停留在那两支分水刺上。
作为清水门弟子。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是如今门中弟子所佩的样式。
甚至不是近十余年的样式。
那是一种极旧的制式。
她小时候曾在总舵藏阁里见过图谱。
后来便再也没有见过。
快船顺流而行。
两岸灯火倒映江面。
水铃沉默良久。
终于低声开口。
“回总舵以后。把这件事告诉执事长老。”
旁边弟子一怔。
“师姐?”
水铃缓缓收回目光。
“那姑娘发间的分水刺,像总舵旧制。”
弟子脸色顿时微变。
可再抬头时。
汉津楼已经被夜色与灯火遮住,再看不清二楼人影。
快船继续顺流而去。
而汉津楼二楼。
裴清漪仍低头望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水。
并不知道,自踏入襄阳开始,命运的波澜,已经悄然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