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初晴开远市,樊城灯火照归舟。
——
暮色渐沉。
汉水之上仍浮着一层淡淡薄雾。
乌篷船顺流南下。
两岸山势渐渐舒展。
远处炊烟升起。
偶尔能看见村落与渡口。
船夫撑橹站在船尾。
忽然抬手向前一指。
“到了。”
“那便是樊城。”
众人同时抬头。
雾气尽头,一座临江而建的小城渐渐显露轮廓。
城墙不高,却沿着江岸绵延而去。
渡口泊满船只,桅杆如林。
灯火倒映江中,远远望去,像一片漂浮在水上的星河。
王悦顿时来了精神。
“总算见着活人了。”
船夫忍不住笑。
“公子这些天在船上憋坏了吧?”
“何止。”
王悦扶额。
“再看几天汉水。
我怕是连江里的鱼,都能叫出名字来了。”
裴清漪没忍住笑出声。
这是这些天来,她难得露出的笑容。
风吹起鬓边碎发,少女眉眼被暮色映得柔和许多。
沈归坐在船舱旁,听见笑声,抬眼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停留片刻,又重新移开。
乌篷船缓缓靠岸。
刚踏上渡口,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货郎挑担而行,商旅往来不断,酒肆门前挂满灯笼。
卖胡饼的胡人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高声吆喝,还有几个孩童提着灯在人群里追逐打闹。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路见惯流民、风雪与荒村。
如今骤然看见这样的烟火,竟有些不真实。
裴清漪站在渡口,怔怔望着灯火,许久没有说话。
王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道:
“是不是忽然觉得,天下还没坏到那个地步?”
裴清漪微微一怔。
轻轻点头。
“嗯。”
可就在这时。
远处又有一艘大船缓缓靠岸。
船身破旧,船头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还有人身上裹着破布,神情麻木。
他们沉默地下船,沉默地走向城外。
像一群没有归处的人。
渡口依旧热闹。
可那一瞬,众人忽然都安静下来。
船夫低声叹了口气。
“北边又来人了。”
“这半年,天天如此。”
王悦望着那些人,忽然没有了说笑的心情。
热闹是真。
乱世也是真。
这两样东西,竟能这样并肩摆在同一片灯火之下。
入城之后。
裴清漪坚持先带沈归去了医馆。
医馆就在渡口不远。
门外挂着旧布幌子。
药香混着艾草气息扑面而来。
老郎中年纪很大,胡须花白,眼神却很利。
他替沈归拆开绷带时,原本还只是皱眉。
可看见肩后那处旧伤时,动作忽然顿住。
王悦立刻察觉不对。
“怎么了?”
老郎中低头看着那处旧伤。
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新伤无妨。”
“可肩后这一处……”
“像是军弩留下的。”
王悦微微一怔。
“军弩?”
老郎中点头。
“寻常弓箭伤不了这么深。”
“只有军中强弩,才会留下这样的伤。”
他又凑近看了看。
“而且距离极近。”
“这伤若再偏半寸,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医馆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归低头看着肩后的伤,眸色微沉。
这不是他的伤。
这是这具身体原本留下的痕迹。
可是,一个被人追杀的人,为什么会被军弩射伤?
而且,是从身后。
裴清漪也沉默下来。
她没有问。
只是伸手将外袍递给沈归,没有再说什么。
沈归垂眸看着她的指尖,许久没有说话。
老郎中重新上了药,又开了几副内服的药包。
临走前,仍忍不住叮嘱:
“这位郎君,伤口看着已经结了痂,可底子伤得太重。”
“这几日切不可再动武。”
王悦立刻道:
“听见没有?”
沈归淡淡看他。
“你很吵。”
王悦:“……”
裴清漪低头,将药包收进包袱里。
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夜色渐深。
众人找了一家临江客栈落脚。
客栈生意极好,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
有商旅,有游侠,也有携家南渡的士族。
炭火烧得极旺,一进门,寒意便散了不少。
小二赔着笑迎上来。
“几位郎君,住店?”
王悦点头。
“还有房吗?”
小二面露难色。
“只剩两间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王悦轻咳一声。
“那——”
沈归已经开口。
“我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