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秦淮烟水梦,半城春雨入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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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邺的雨,已经连着下了数日。
乌衣巷里青石潮湿,檐角不断有水珠滴落。
远处秦淮水雾朦胧,偶尔还能听见画舫上传来的丝竹声。
林晚醒来时,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鼻间浮着极淡的沉水香,耳边隐约有人低声说话。
她怔怔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酒店天花板。
而是一重又一重垂落的青纱帐。
窗边铜鹤炉里白烟袅袅,雕花木窗半掩,外头细雨未停。
林晚整个人愣了很久。
脑海里最后的记忆,仍停留在现代舞台。
灯光。
音乐。
旋转到极致时,那种几乎令人失重的晕眩感。
她原本只是舞团排练结束,随朋友去听了一场古琴音乐会。
可如今——
她猛地坐起身。
低头,看见自己竟穿着一身广袖罗裙。
腕间玉镯微凉,长发披散肩头。
林晚:“……”
她缓缓低头,又缓缓抬头。
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这时。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小丫鬟满脸惊喜:
“女郎终于醒了!”
“夫人方才还说,若今日再不醒,便要再请郎中来了。”
林晚张了张口。
声音都有些发涩:
“……现在是哪一年?”
那小丫鬟明显愣了一下。
“永嘉七年啊。”
“女郎怎么了?”
永嘉七年。
林晚脑子“嗡”地一声。
——西晋。
她整个人彻底僵住。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道妇人声音:
“映微醒了?”
林晚微微一怔。
映微?
是在叫她?
珠帘被人轻轻掀开。
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快步走进来。
眉眼间隐约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端庄。
“你这孩子,前几日不过去湖边吹了会风,怎么就病成这样。”
林晚怔怔望着她。
陌生。
彻底的陌生。
她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点。
吴夫人却只当她病后虚弱。
坐到榻边,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可还有哪里难受?”
“头还疼么?”
林晚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现在最大的难受,根本不是身体。
而是——
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半个时辰后。
林晚终于大概理清了如今状况。
这里是建业。
而她如今这具身体,是濮阳吴氏嫡女——
吴映微。
父亲吴行远,如今正在建邺任职。
吴氏世代士族,在建邺也颇有声望。
而她如今住的地方,正是乌衣巷。
吴映微坐在窗边。
听着吴夫人不紧不慢地说着这些,只觉得整个人越来越恍惚。
窗外细雨淅沥。
偶尔还能看见撑伞而过的仆役。
远处高门深院层层叠叠。
安静得近乎压抑。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一切。
下一刻。
吴夫人却已经开始与她谈婚事。
半年前,姑母郑阿春因丈夫亡故,带着独子前来投奔吴家。
而那位独子——
田知谨。
如今,正是她的未婚夫。
想到这里,吴映微脸色瞬间变了。
她坐在铜镜前,整个人都沉默了。
穿成世家小姐也就罢了。
怎么还多了桩婚事。
偏偏吴夫人却丝毫没察觉她的异样,仍温声笑道:
“知谨那孩子性子温和。”
“你父亲也很喜欢他。”
“等再过些日子,把婚事定下来,我也算安心了。”
吴映微:“……”
她只觉得头更疼了。
更可怕的是。
这里所有人似乎都默认:
女子婚事,本就该如此。
吴夫人说起婚约时,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像一个女子的一生,本就可以被轻飘飘几句话决定。
吴映微坐在那里,忽然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这里不是现代。
也不是一场荒唐的梦。
在这个时代。
女子的一生,是真的会被一纸婚约彻底定下。
想到这里,她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偏偏吴夫人还在温声说着:
“你如今也不小了。”
“等婚事定下,以后自然该学着管家理事。”
吴映微听得头皮发麻。
尤其是那句“自然该”。
仿佛所有人都默认,女子的人生本就该如此安排。
她张了张口,想反驳。
可看着屋内那些低眉顺目的婢女,忽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现代。
想起排练厅。
想起演出结束后,大家一起坐在后台吃夜宵。
那时候。
谁都不会觉得,一个女孩的人生,必须依附谁而存在。
可如今。
这里只会有人告诉她:
你该嫁人了。
吴映微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丫鬟轻声道:
“田郎君来了。”
吴映微:“……”
她头皮顿时一麻。
下一瞬。
一道修长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外。
少年穿着一身月白长衫。
眉目清隽,气质温雅。
像世家谱册里最标准不过的郎君。
他站在门外时,连衣角都像带着建邺烟雨里的温润气。
可不知为何。
他进门后,目光落在吴映微身上时,却微微停顿了一瞬。
像察觉到了什么。
吴映微被看得莫名心虚,下意识移开视线。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
田知谨才温声开口:
“听闻表妹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吴映微:“……”
表妹。
她被这个称呼听得浑身不自在。
尤其想到两人还有婚约,更觉得荒唐。
她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
“那个……”
“婚约的事,能不能算了?”
话音落下。
屋里忽然安静。
旁边的小丫鬟瞬间睁大眼,显然没想到她会忽然说这种话。
吴夫人也微微皱眉:
“映微。”
语气里已经带了些不赞同。
可吴映微却已经顾不上了。
她只觉得自己快疯了。
田知谨也微微一怔。
他安静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在重新审视什么。
过了很久。
他忽然轻声问:
“你为何退婚?”
吴映微张了张口,脱口而出一句:
“这也太离谱了。”
话音落下。
屋里忽然彻底安静。
田知谨安静地看着她。
从进门开始。
他便觉得有些奇怪。
眼前这位吴家女郎,与他想象中的世家女子并不一样。
她不会低眉顺目地应答。
也不会斟酌许久才开口。
甚至连坐姿都显得有些随意。
仿佛那些规矩礼仪,对她而言只是陌生而麻烦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
她刚刚说了一句话——
离谱。
田知谨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