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陡然受惊,想把腿拔出来,却造孽地做不到,好像这肥膏是一大团胶水似的。
“曹小姐......”只好出声求助,却也红了一张脸,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叫她。
“曹小姐?”前方曹喜桃也惊奇地回头。
其实她早就竖起耳朵偷听身后人的动静,知道他会闹出点什么,果然就——
“等到了,”曹喜桃轻声说,来到山榕身边。
“等到什么?”山榕一无所知。
曹喜桃低头瞧着他陷进肥膏里的脚,“拔不出来?”
“对.......会出事吗?纹若会不会感受到我们的存在?”山榕十分担心。
“不知道。”曹喜桃可恶地给不出一个准确答案。“我和你一样,是第一次进入人的身体,第一次做清洁工。”
可你之前不还说自己是黎水卿请来的清洁工吗?山榕听着,心里便有些不服气地想。
低眸试图和曹喜桃对视,她却没看他,俯身去把他的腿拔出来。
山榕看到自己鞋底上黄色的膏体被拉长,混杂着血丝,耳朵幻听般听到了“滋滋”水声。
汗毛倒竖,心脏剧烈跳动得让人疲惫。
“我们......是能出去的吧?”
“不知道,应该吧。”曹喜桃一问三不知。
无可奈何,两人摆脱这团肥膏后继续往深处走去。时不时顶上有几滴血打下,山榕抬手擦了擦自己被打湿的侧脸,忽地看到自己左手边,一面肉墙上也有一道弧线。
“和我们进来之前你拿桃枝在肉山上画的椭圆形的‘门’差不多?”山榕轻声开口。
曹喜桃停住脚步。
山榕想摸一摸那被弧线圈起来的区域,又定住。
曹喜桃不介意为他效劳,走过去伸手——
那面肉墙被推开了。
红色的血肉被拉伸开,一间明亮宽敞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
山榕和曹喜桃走了进去。
发现自己站在玄关处,回头看向身后。发现门被严严实实地关上了,眼前仿佛换了一个天地,好像从纹若的身体里出来似的,回到真实的世界,到了另一个人的家中。
往前几步,一盏灯下,简约设计的客厅出现在面前。里面有柔软的沙发,方形的茶几,上面有很多包零食。
旁边一个开放式厨房,上面摆放着很多整齐的锅碗瓢盆。
甚至炉灶还开着,有个锅放在上面,“呼呼”蒸汽往上升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被蒸煮,闻到食物的味道。
“我们在哪?这是一个人的家吗?”山榕不停扫视周围,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白瓷砖上,右脚本能地往后退,“我们......从纹若的身体里出来了?”
“应该.....不是吧,”曹喜桃轻声说。
她现在不说不知道了,山榕心想。
看到她缓缓伸手,摸上身边最近的一件物品——“能抓住,”曹喜桃微微皱眉,“不是幻境,我们是真的在一个人的家里。”
“但刚才不是还在纹若的身体里吗?他身体里难不成有一栋房子,这房子是在他体内?”
山榕突然想,是有人把自己的家搬了进去,所以纹若的身体才会变得那么大吗?
曹喜桃没回答山榕的话,静观周围,“没人在家,四处看看。”
她迈开步子。
山榕咬牙跟上。
来到茶几旁边,用脚轻轻碰了碰,感受到坚硬的触感后,俯身将茶几里的一个抽屉拉开。
想要找到关于屋主的一点信息。
却没有收获。
曹喜桃来到屋子深处,发现这屋挺大的,有七间房间,都关着门。
会有人在里面吗?
她竖起耳朵细听周围,静悄悄。以陌生人的身份不请自来,她其实也是忐忑的。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犹豫片刻,伸手拧开了其中一扇房门。
屏住呼吸往里面一瞧,万幸,没有人在。
看到里面有一张大床,一张书桌,墙上有些海报。“山榕!”曹喜桃站在门口喊。
山榕正在翻箱倒柜,忽然听到自己名字,吓了一大跳,后腰撞上放在客厅的一个落地灯。
他急急转身扶住,没心思去在乎自己的腰,仰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怎么了?”
“你过来看看,墙上的是什么。”
“墙上?”山榕茫然,顺从地走过去,看到侧身定在房间门口的曹喜桃,“怎么了?”
“你看上面贴的什么。”
“是泰国近些年一些人气明星的海报,奇怪,这是真实世界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是有人从外界拿进来,放在了这间屋子里,纹若的肚子里?”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山榕慢步过去,抬手摸上墙上的海报。冰凉坚硬的触感,他心中更为诧异,回身对上曹喜桃探究的眼神,“我们是在纹若的身体里没错吧?这屋主为什么能将真实世界里的东西搬进来?他是——”
纹若本人吗?
山榕想到现实生活中体型大得占据一间七八平方米房间的纹若,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会不会是他身体在现实生活中,魂儿住了进来?”
“除了这间房,还有六间房。”曹喜桃说。
这意味着或许有六位住户。
山榕吃惊。
“去看看?”曹喜桃说。
山榕勉强点头。
把每间房都看了一遍,发现里面布置大有不同。
“还真是有六个人住在这儿。他们喜欢的东西不一样,说明年龄和性别也可能不同。”
山榕将衣柜打开,果然,看到里面既有男装也有女装,尺码和裤子的长度不一样。
刚要说什么,却意外横生——
听到外面异响。
“有人来了,”曹喜桃眼神一凛,“是钥匙开门的声,快躲起来。”
“——躲到哪儿去?”山榕的视线扫过房间每一个地方,看到床边巨大的衣柜,快步过去。
却停在半路,觉得那人如果是从外面进来的,做的第一件事会不会是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换一身衣服。
“浴室。”曹喜桃做了决策,推他一把,“别想了。”
急步走去,躲进厕所,门是虚掩的,他们弓腰驼背地蹲在后面。
有镜子!山榕看到旁边的洗手池上是面镜子,害怕他们的行踪会被倒映出来。一瞬间攥紧曹喜桃的衣角。
没事。——曹喜桃感受着他的力度,用眼神回应。
不知道走进屋子的人是谁,很快知晓身份。
竖起耳朵——
听到乒乒乓乓锅碗瓢盆的声,那人仿佛走进了厨房,正在做饭。
对了——刚才炉灶上的火还开着,山榕想,还好刚才自己和曹喜桃都没多管闲事地走过去把火关了。但这人的心这么大,出门也不关火吗?
还是说这是个虚幻的地儿,不会出现着火这种事?
山榕胡思乱想。希望对方关了火就又出门,放过躲在厕所里的他和她。
曹喜桃拿出自己的桃枝,揪下上方一片叶子,丢到地上,那片叶子在落地那刻仿佛沾染上了女娲的泥土,化身成人。
山榕全神贯注外面的动静,没注意到她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才瞥见旁边地上有一道黑影掠过,绿色的小人。
顿时吓一大跳。
瞧见那小人脑袋圆圆的,四肢粗粗的——浑身绷紧,不巧地撞上了没被完全关起来的门——“砰”一大声,糟了。
“什么声?还有人在家吗?”外面蝴蝶反应似的传来一个男声。很年轻,像是个少年。
“信岚?你在家吗?还是小世?”
他叫唤着,声音渐渐变大。
正在走来。
山榕面色慌张:我们要怎么办?
曹喜桃不想看他一眼,伸手抓住地上在胡乱瞎跑、仿佛也六神无主的绿色小人,让其在下一秒变回桃叶,接着抬头看向周围——
厕所里没有窗户,阳光透不进来,但灯光如昼,救命,山榕刚才把灯给开了吗?这不明摆着让人发现有人偷偷跑进家了?曹喜桃头疼,试图寻找藏身的地方,但窄小的厕所里,仅有一面镜子,一个半人高的洗手台,浴缸和浴帘。
“角落里放着拖把和水桶,我们待会儿说自己是来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屋漏偏逢连夜雨,山榕给她出馊主意。
“你给我闭嘴。”曹喜桃狠狠剐他一眼。
想着自己要不要变回一个桃子,滚到水桶后面,把这罪魁祸首给留在这儿。
山榕却攥着她的手,仿佛没礼貌地偷听到她的打算,说:“不要把我抛下。”
“不可能。”曹喜桃以冷酷无情相待。
听到外面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你进来之前把房门关上了?曹喜桃用眼神说。
山榕点头。
还算谨慎,曹喜桃原谅他。
听到外面的少年说:“小世,你在房间里吗?今天没出门?”
山榕和曹喜桃顽石一般定在原地。
通过身旁洗手台上的镜子清楚看到彼此青白的脸色。
屏息凝神细听外面动静。一秒钟,两秒钟......
走了吗?
他们用眼神交流。
好像走了。
你去看一看。——曹喜桃推了推山榕的后腰,让他做先锋敢死队。
山榕怎么可能答应,但和她的眼神对上,看她眼神变化,就想起自己刚才的鲁莽——不是他撞到门的话,外面做饭的人不会被惊扰。
于是无可奈何,将功补过——山榕往前挪了几步,把门拉开一小条缝儿。
对上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