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俞想起傅青朝,怀疑是他对沈嘉濯下的手。正要求证,就听见沈嘉濯说,“前几日夜里,于回廊转角处不慎跌倒,胸膛撞上了石盆景,伤到了肺腑。”
真是滴水不漏的说辞。
他又骗了她,他能在深夜避开王府守卫,又神不知鬼不觉打晕松荷,怎么可能会在自家廊庭跌倒?
唯一温浊的血是真的。
一滴泪蓦然落在他的眉宇间。
她眼睫沾着晶莹的湿漉,用力推开他,这样的慌乱声音应有颤抖,但她没有,而是平静开口:“可需去看大夫?”
沈嘉濯情绪不明,捂着胸口摇头道:“已找大夫看过,我暂且缓缓就好。”
眼下他像是被她气得急火攻心一样。
她扶他起身,让他坐在她刚才坐过的树根上,沈嘉濯见她前往河边,又不镇定,她回头让他别动。
裴照俞将披帛浸水扭干,走到他跟前,将湿漉漉的、皱成一团的披帛递给他,“擦擦吧。”
沈嘉濯接过,擦掉嘴角的血迹,他看不到,只能胡乱擦拭,裴照俞沉默看着,也不提醒他。
他抬着下颌问她:“阿俞,我看不到了。”
眼眸清澈湿漉漉,全然委屈无辜的模样,楚楚惹人,让人心软。
装可怜。
沈嘉濯居然还会这招。
她的谋划已毁,却没有失败。
耳边响起是傅青朝的话语——
始乱终弃,是对沈嘉濯最大的报复
他脸上已经没有血迹了,可她还是接过披帛,往他嘴角处擦了几下。
在她的目光下,他滋生出拥抱她的想法,喉珠随她的动作滑动。
她的情感和思绪深陷于迷阵之中,迷阵里有许多暗房,在她以为快要触及生门或者答案的时候,又重新另一个场景,将她困住。
这个安暗房迷阵,唯有面对沈嘉濯的时候才会出现。
沈嘉濯见裴照俞一直不说话,很是慌神,沉默可以淹没一切。
裴照俞默然收回手,打算去河边清洗披帛,沈嘉濯掌心贴住她的手背,从她的指缝缓缓探入,将东西取出来。
他起身,裴照俞没有拦。
原来一个人生气到极致,真的全无只言片语
裴照俞记得闲逛时,有一卦师,卦师问她的生辰八字,她如数告知。卦师最后说她恩怨分明但不形于色,一朝寒心,就走得利落,还说这个月份星相所生的人,都是这种脾性。
裴照俞不信这些,只当消遣。她从不信生辰命格星象定命理,人心由人不由天地,但卦师的话总是在耳边回荡。于是乎,遇到好事她不信,认为是自己福泽深厚;遇到倒霉她就信,觉得是有小人害她。
卦师还说她凉薄,她觉得人人都有这一面,看对谁,她就不会这样对徐娴意她们。
蓝色的披帛在浅绿的水中变成了冷黛色,沈嘉濯正小心翼翼清洗着,水波光影斑驳,裴照俞到他身旁,握住他的手腕,示意他另外一只手也松开,披帛软软漂浮,随着水流散开远去。
“阿俞?”
他受不了她不说话的样子。
裴照俞目光落在他衣襟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回去吧。”
沈嘉濯拉住她手的一瞬,蓄意积满的泪珠悄然从她脸上落下,如碎玉倾落。
他捧住她的脸。
“阿俞?”
她含泪凝眸看着他。
“对不起宜谦,我不知你受了伤,还口出恶言把你气得吐血......”
见他忐忑、茫然、失神,她身姿轻颤,怕演不下去笑出声,主动往他怀中靠去,又怕他低头可窥探到她的面容,用手背掩面,只啼哭不语。
沈嘉濯后悔不已,他只顾能让她怜惜自己,却忘了那样会吓到她。
她沉默不语,他却以为是她不想理会自己,她憋了那么久,他居然无从察觉。
沈嘉濯不停在心中咒骂自己。
依偎在他怀中的人,伺机听着他的心跳,便知人已六神无主,忍不住扬起嘴角。
热汽如薄雾蔓延他的整个胸膛时,怀中人撤离,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激荡。
少女眼睫凝着水光,哭得连脖颈都脆弱易折般,鬓发湿濡,她唇瓣微抿。
“对不起宜谦,我忘了,你的伤处在心窝......”
“你怎么也不推开我?”
“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我压得你喘不过气?”
沈嘉濯真想杀了自己,明知她的惶恐和神伤,却因迷恋她的依偎晃神,又平白让她流了这么多泪。
“没有,阿俞,是我对不起你。”
他的双手浸过水,冰凉与潮热相触的瞬间,让她感到很舒服,面庞浮过泪,变得更加细腻通透,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就这样谨小怯怯地擦去她的泪水。
他衣襟上的星星点点的血迹被湿濡化开,如红色小瓣的四季海棠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