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别人不一样……”晏惊澜慢慢从被子里出来，一点点坐进他怀里，“我想的事情很多。你多说一个字，我就多想一点事。”

裴渊认真地听着，回过神来晏惊澜已经整个人都坐了上来，靠在他身上。

“你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很没分寸？”

晏惊澜几乎把自己全贴上来了，指尖在他心口轻轻打着转。

过往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裴渊推断出他是在试探了，但还是不争气地心脏乱跳，不知说什么。

一滴鲜红忽地滴落在晏惊澜白皙的大腿上。

“……”

晏惊澜微微抬头，脸上出现了裴渊还未见过的空白。

裴渊心道奇怪，一抹自己的脸，才发现是自己流鼻血了。

“……”他沉默片刻，冷静地用法诀处理干净，“没事，你继续说。我不觉得你麻烦，也不觉得你没分寸。”

言罢，他还往后扯扯自己的外衣，盖到晏惊澜身上。

晏惊澜渐渐回了神，缩在他怀里不知想着什么，好半晌才闷闷道：“分别这么多年，你身边有了很多人。我觉得，你我之间，也仅只是搭档了……”

裴渊立即接话：“不。我认识的人再多，你也依旧是我的师弟。是你一直说我们只是搭档，我从未如此认为过。”

晏惊澜顿了顿，微微抬头，小声道：“真的么？你不讨厌我瞒你？”

“你自己行事有分寸就好，我管不着你。”裴渊虚虚环着的手终于抱住他，“反倒是我昨夜害你生气，今日害你晕倒，是我有错，抱歉。”

晏惊澜闷闷地笑了会儿，环紧他，忽然嗓音温柔地说：“你喜欢这样的我，温软可欺，柔弱无骨……所以才如此好脾气地与我说话，是吗？”

“……？”

裴渊迷惑地看着他，“什么？”

晏惊澜盯着他的眼睛，温声道：“早上的我，会这样跟你说话么？”

裴渊：“不会。”

晏惊澜：“那你喜欢那样的我么？你喜欢哪一个我？”

裴渊想了想，认真道：“都喜欢。”

闻言晏惊澜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地趴在他怀里。

“裴渊啊，”他笑眼盈盈地昂着头，“你最好不像前几个人那样，说喜欢我，却辜负我。不然我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莫名其妙被威胁了的裴渊：“……？”

他不太明白晏惊澜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辜负晏惊澜。

*

经过这一段温和的插曲，裴渊以为晏惊澜对他的态度应该会变得更柔软，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才睁开眼准备起身，就被身旁人一脚踹下床——

裴渊摔了个屁股墩，茫然地与翻了个身趴在床边看他的晏惊澜对视。

晏惊澜半边脸颊埋在臂弯里，嘴唇被压得微微嘟起，不难看出眉梢带着放松的笑意。他睡姿乱七八糟，睡得衣衫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了白皙的肩头。

裴渊爬起来，但没上床，只单膝跪在床边仰头问：“怎么了？”

晏惊澜弯弯眼睛，说：“我想了一下，搭档间不会一起睡觉。可你说我们是师兄弟，我又想了一下，师兄弟间也不会一起睡觉的——所以只好避嫌啦。”

“不是……你……”裴渊眨了眨眼睛，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下瞟。

晏惊澜微微撑起身，不知自己滑落的衣衫什么也遮不着，只给露出的大片春光添上若隐若现的暧昧之意。

他的身体与裴渊的健康紧实不一样，苍白清瘦得如同皮包骨，几道伤疤散在各处，异常地引人注目。

看起来很好捏，很好抱……但其实是硌手的。

晏惊澜发现裴渊在发呆，伸手想要碰碰他，手却突然连同脸上笑意一起僵在半空。

“你……”

晏惊澜眼睛微微睁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后想把衣服扯紧，没想到自己无力到一只手撑不稳，摔了下去。

裴渊把他接到怀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怀里人就抬起脸用手胡乱地擦他的脸，“你、你又……”

“……？”

裴渊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到晏惊澜手上的鲜红，自己也上手摸了摸，才发现——

他又流鼻血了。

*

到了中午，裴渊和晏惊澜来到常春楼的一个雅间，发现来的不止是苏小荷和那个逍遥宗弟子，他们中间还坐着个衣着端庄、气质优雅的女子。

本来走在晏惊澜后侧方的裴渊一步上前，挡住了晏惊澜大半个身子。

“掌门。”

“惊澜！”

苏小荷和逍遥宗弟子同时唤出了声。三人都站了起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最后是苏小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裴掌门，晏公子，想必你们也知道我的真名是苏小荷了。”苏小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这二位都是我的义结金兰，二哥司马玄，逍遥宗弟子；五妹罗婉仪，罗家小姐。”

司马玄和罗婉仪上前一步行礼。

“诸位坐吧。”裴渊略一颔首，看向那个自己宗门的弟子司马玄，“你来解释。”

晏惊澜坐在他旁边，一脸平静地开始喝茶。

刚坐下的司马玄闻言又站起身，并从衣襟里拿出一张折得规整的纸，慢慢打开，看着上面的字张开了口——

“二哥！”苏小荷嘴角一抽，拍他手臂一下，“昨晚不是让你背了吗？”

“练功去了，忘了背。”司马玄面色不变地回答，“尊敬的裴掌门，晏公子，这次邀请二位前来，正是因为我们想诚挚地……”

“二哥，还是我来吧。”罗婉仪站起身，抽过了他手上的稿纸。

她先朝晏惊澜温柔一笑，才说：“我们的计划得以成功实施，多亏了二位相助。婉仪在此与结义们一齐谢过二位了。”

“想必晏公子已把我们的事说过了。裴掌门可还有问题？”

裴渊正将路上买的糖递给晏惊澜，闻言瞥了一眼晏惊澜，又抬起目光看罗婉仪，问：“那位出卖谷中秘术的灭灵阁弟子是你们大哥？”

“正是。”罗婉仪点头，“除了强抢民女之外，宁远在南江时还做了一件鲜有人知的坏事。”

说到这里，裴渊余光瞥见晏惊澜剥糖的动作一顿。

“宁远四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但在鬼市淘了个拿人命当药的方子后竟把病治好了。”苏小荷冷笑一声，接上话，“一看就是个信邪门歪道的傻子。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找到了对付他的机会——”

“我们让大哥偷出一份秘术，唬骗宁远相信曾经成功救过他的人命还可以拿来炼丹。二哥再趁机打入宁府小厮中接应。若放火计划不成功，还有婉仪作为我们最后同归于尽的底牌。”

晏惊澜吃东西的动作在这话结束后彻底停了。裴渊一直注意着他，将他不动声色往后蹭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说起来，苏小荷之前就认识晏惊澜了——这一点晏惊澜已经承认了。他现在开始好奇晏惊澜和苏小荷之间发生了什么，会让晏惊澜愿意冒着风险拿出生药阁的秘术，帮苏小荷做这种事情。

但这些话他可以私下问。

除了晏惊澜与苏小荷姐妹的事，他还有问题想单独问问那个逍遥宗的司马玄。

正事聊完，雅间里也就变成了轻松的饭局。晏惊澜不想吃饭，随便寻了个理由就回客栈去了，留下裴渊一个人。

因为苏小荷、司马玄都是南江那边的人，这一桌菜都是清淡口味的，裴渊吃起来没滋没味，思绪不觉地又飘到了晏惊澜那边儿去。

“掌门？”

一声轻唤打断思绪，裴渊抬起头，就发现饭桌上三个人都在看他。

对于这种发呆被抓包的情况，裴渊已经遇到过不少次，所以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很淡定地说：“你再说一次。”

“就是，我们想你帮忙把大哥救回来。”苏小荷不好意思道，“他确实是拿了攀天谷的秘术，但我们几个是把秘术改过后才卖给宁远的，真正的秘术已经还给惊澜了。”

“意思是，你们都知道那秘术是什么。”裴渊喝了口茶，随口道。

对面的司马玄神色一变，登时站了起来，竖起三根手指道：“我对天发誓，此秘术我们三人绝无外传，也绝不会外传，否则天打雷劈，灵脉爆裂。”

另外两个姑娘也意识到事情的不对，站起身来。但在她们开口之前，裴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苏姑娘，为何想到入常春楼？”他淡声问。

被点名的苏小荷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认真答道：“宁远好色，经常骚扰常春楼的姑娘。我进常春楼，正是为了找到接近宁远的机会。”

裴渊抬眸看她，“除此之外，没有了？”

“……有。”苏小荷老实回答，“常春楼人来人往，很适合收集情报。因为二哥是逍遥宗弟子，我有时候也会与逍遥宗交易。”

“嗯。”裴渊目光转向罗婉仪，“那罗小姐呢？如此重情重义，竟愿意以自己的终身大事为筹码？”

罗婉仪沉静答道：“我与小荷志趣相同，相见恨晚。若是为知己做事，婉仪可赴刀山火海。”

“可以。”裴渊站起身，筷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还举着三根手指的司马玄，“她们入宗的事就交给你了，明日传信汇报情况。”

“是。”司马玄郑重行礼。

裴渊不再多说，出了雅间。

像这样的金兰情谊，他也拥有，但已是曾经，追怀不得，求也不得。

走在街上，回客栈路上，他又看到了糕点铺子，自然地拐了进去挑选糕点。

选到一半，一只小傀飞到他肩头，灵力轻微波动。

“二哥，你们掌门人真有这么好吗？就这样，放过我们啦？”

“嗯。”

“小荷，你认识的那些逍遥宗弟子口里，这位裴掌门是什么人？”

“唔……不好也不坏的人吧。有说他严厉的，也有说他甩手掌柜的。不过最多的说辞，就是找他处理文书十有八九是找不到人的，因为他特别喜欢亲自出任务！”

“掌门品性高洁，做事亲力亲为，是我们宗……”

“哎呀二哥，知道你崇拜裴掌门了！一说起掌门就没完没了。”

“二哥，我这样的深闺女子，也做不到小荷那样能够搜罗情报。让我加入逍遥宗，是不是太……”

“逍遥宗收人不问能力，只有两个要求——一是绝对忠诚，二是有情有义。只要你的心是为正道，逍遥宗会欢迎你。”

小傀燃尽，裴渊望着包好的糕点，继续回忆长宁有哪些好吃又清淡易咽的美食。

任务完成，至于汇报卷宗……得回去和惊澜一起写。

苏小荷他们的关系还得靠晏惊澜补充，而且，他很好奇晏惊澜怎么会和远在南江的人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