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命令，裴渊把逍遥宗几日的事务都安排妥当，动身回谷。

从十五岁被派出到逍遥宗做探子，到二十二岁坐稳逍遥宗掌门之位后偶尔一两次归来交付情报，一共七年。七年太长，他几乎记不清这个地方的大致模样。

但走进谷里，他才发现，一切都那么熟悉，就像一道刻骨铭心的枷锁，烙在躯体上。

此次归来是为任务，他不欲耽搁时间，直直往天机堂去找长老。

在拐过一个路口，一团黑色直接撞了上来——裴渊扶稳那冒失的弟子，看见他脸上的焦急，问：“发生何事了？”

裴渊戴着面具，那弟子不认得他，本不想与他多说，但瞥见他腰间的玉佩，立刻回答：“少谷主又失控了，我要去寻长老。”

“少谷主失控？”裴渊还要细问，那弟子已经急匆匆地跑远。

他对这个名称熟悉。攀天谷少谷主晏折风与他同为七星使。在他还没离开攀天谷之前，他们……

前方一座假山骤然爆开！裴渊的思绪被打断，意识未动身先行地闪身上前。

不，不对，在谷里应该更谨慎，不能多管闲事。

等他反应过来太过莽撞，自己已用灵力撑开一道屏障。几个弟子被护在屏障下，崩飞的假山碎块被挡在屏障前，轰然落地。

一阵尘埃荡起，看不清前方。裴渊听见前面传来模糊的无意义叫声。他挥手拂去尘埃，握住剑往前走。

周遭明朗起来。混乱之中，一道衣衫残破的身影站在废墟上，墨发毛躁，赤着的脚上被不知什么划出伤，血顺着蜿蜒出一条路。

那身影很显然在颤抖。他捂着自己的头，忽地大笑起来。

“来，来啊！”他仰头笑着，举起的清瘦手臂上斑驳着数道抓痕，也流着刺目的鲜血，“把我再抓回去？再关几天？来啊！”

裴渊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但握着手的剑依旧平稳，半分不松懈，沉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那人笑了一会儿便不笑了，呆呆地望着天。不多时，他又低下头，捂着脸低低笑着，状若癫狂。

“还不把我关回去么？你们不是最恨我这模样么？弄死我啊。”那人缓慢地转过头，“慕——”

他突地僵在了原地。

对上他视线的裴渊心悸一瞬，随后感到心跳如也发疯般尖啸。无数个日夜压抑至今的冲动被死死按回。几乎是瞬间，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这是他午夜梦回一直纠缠不休的思念。

“惊澜？”裴渊不可置信地轻唤一声，声音轻得被心跳声盖过。

而晏折风不知看到了什么，肩膀一颤，整个人像受了天大的惊吓，骤然回神，转身往后逃。

“不论手段，活抓他，带到天机堂。”

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数道黑色身影在两边如闪电窜出。裴渊脊背一凉，听出了这是二长老的声音。

他整个人如被灌铅，动弹不得。两息后，一只枯瘦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二长老透着危险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你，不用我抓去了吧？”

到了天机堂，裴渊在位上正襟危坐了一刻钟左右，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直直地看着二长老带着审视的眼睛。脚步声越来越近，两道不同的声音喊了一声“长老”后，有东西摔在地上，但只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响。

“下去吧。”二长老终于仁慈地收回了视线，起身走出了位置。

在他走过身后，裴渊回过头，发现躺在地上的是蓬头垢面、狼狈至极的晏折风。

晏折风身上的伤更多了，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都有血痕。二长老走到他面前，抬脚踩在他挣扎着要撑起的手上，没什么情绪地道：“新任务。你与玉衡去把被偷走的秘术夺回来。”

长老面上平静，脚上力度似乎不轻。裴渊看那手的主人没有半点挣扎的动作，只听到压抑至极的痛苦低吟和喘息，许久后，才又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好”。

这一声后，长老才抬起了脚。他回身又看着裴渊，黑袍下的眼睛似蛇一般令人心生惊怖，“任务已在信中告知于你，还用我再重复么？”

“必将完成任务。”裴渊垂下眸，拱手行了一礼。

二长老没有任何表示，径直走过了他。

裴渊维持着弯腰拱手的动作直到再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才连忙蹲下身去扶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抱到怀里，他才发现晏折风现在轻得不可思议。他不敢耽搁，寻着记忆匆匆回了晏折风的小院。

*

“惊澜前几日不知因何原因，被长老关进暗室了。”

两刻钟前闻讯赶来的陈昭此时和裴渊一起在厨房煮粥，轻声把情况说与裴渊听：“灵髓改造，梦术折磨，试药……惊澜这些年经历了不少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但我可以告诉你，现在的他与你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记忆中的？裴渊沉默地回忆着。

记忆中的，是一只软糯可爱的青色团子，时常缠着师兄师姐师妹做游戏，会因为吃不着糖哭，晚上怕黑就钻到别人被窝里撒娇。

而刚才的，则完全是一个暴戾无常的疯子，一个受尽折磨的可怜人。

这两个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粥好了。”陈昭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你送去吧？我不太方便。”

晏折风身上许多伤，包扎完后没穿上衣，她一个姑娘确实不太方便。想到这里，裴渊也就没有拒绝。

“你记得，继续喊他惊澜便好，不要唤折风，他不喜欢。”陈昭盛着粥，仔细叮嘱，“也不要说重话，不要刺激他。他现在心里不舒服，你顺着他就不会出错。若有什么问题，你就出来叫我，我会在院外守半个时辰。”

“好。”

裴渊郑重接过，如接过被迫放下九年的重担。

进到屋里，裴渊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端着粥往里走。

屋里的人没有半点动静。裴渊越过屏风，才看见晏折风……晏惊澜坐在床边，正无神地注视着纱帐，露出的上半身几乎全是布条。

“惊澜。”停在屏风前的裴渊唤了一声，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

惊澜，是大师兄给晏折风取的字。谷里除了他们几个七星使，无人知道。

床上的人儿这才恍然回神，慢慢地转过头来，似乎是判断声音来源都判断了许久。

裴渊看他这副模样，心里觉得一阵憋闷。明明这曾经也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怎么九年之后，就变成了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实在错过了许多。

“你……”

“滚——”晏惊澜的目光停在他脸上，眼睛竟瞬间聚焦，带上了怒气，“滚！滚！”

裴渊把粥放下，立马退回屏风旁，“你别怕，我是……”

“我不认识你！”晏惊澜声音嘶哑地吼道，“你滚——”

裴渊单膝跪下来，放低自己的姿态，仰头看他，“你听我说，我是裴渊，是闻人荻。”

“你不可能是他。”晏惊澜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道，“他已经死了！”

我死了吗？裴渊茫然一瞬，摇了摇头，低头想从储物袋里拿出什么，忽然感觉一道杀气——

他往右一歪头，一柄泛着冷光的匕首从他余光里刺过，刺进了身后的墙上。

“我现在戴了面具和假面，你等我摘下来。”

裴渊平静地看着因为扔出了匕首，摔在床上费力地想撑起身的晏惊澜，把面具摘下，并熟练地摸到了耳后。

一点点的，假面被撕下，露出来其下的真容。

他抬起眼，对上晏惊澜由厌恶变成怔愣的眼神，一言不发。

那双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晏惊澜猛地趴下去，再压抑不住地哭喊了一声。

似乎是察觉到，在外漂泊了九年的船，终于要载着什么东西回来了。

*

对于现在十八岁的晏惊澜，裴渊也不算完全不认识。

依照逍遥宗情报来看，此人表现多温柔疏离，但实则心狠手辣，许多招惹他的人最后下场都不算好，而妖兽更是直接挫骨扬灰。

但依照陈昭后来补充的描述，晏惊澜是个反复无常、身体孱弱、身不由己的人，精神脆弱心思敏感，相处起来要格外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