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免思索,扶箴怎会病弱成这个样子,他印象中,从未见过身体如此弱的人,即使当年他的“母亲”明昭公主大病一场,休养了半年身体也便大好了,而绝非扶箴如今这副模样。
他细细回忆起与扶箴之间的几次交手——对方不但分外瘦削,好似大多时候脸都是苍白无色的,仅有的几次接触,她的手也是一片冰凉。
可这样一个秦楼楚馆出身的病秧子,陆桓特意捡回来,又精心培养的目的又是为何?
不知不觉间,他的视线定在了对面的那扇窗子上,那扇窗子上烛光映出的人影上,思绪也从韩昉的动机悄然挪到了扶箴身上。
然扶箴对此悄然不觉,她靠着墙壁,勉强支撑身子。
手边的小案上搁着听筝热了一遍又一遍的汤药,汤药只剩半碗,其中一半还被扶箴呛了出来。
听筝语气惋惜,“娘子您身体本就不好,这些事情让那几个男人去操心便好了,您亲力亲为,最后还将功劳让给了夏府君,奴婢都替您感到委屈。”
扶箴轻轻喘息,缓过来后,阻止了听筝的话头,“听筝,不要说这样的话,夏府君一心为民,这些本也是他应得的,并不是我让给他的,”她哂笑一声,“再说,我也不需要这些。”
她看到那些差点因水灾而流离失所的妇孺,想到自小老师教授她的“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又怎会不心生怜悯?
她虽不记得自己十岁之前的事情,但若当年不是被殿下救回来,她或许早就流离失所,又哪里会有后来拜卫公为师,结识孟临舟这样的挚友的运气呢?
她与辛越之间再针锋相对,也不该牵扯到无辜之人身上。
扶箴见听筝还欲说些什么,及时道:“药有些凉了,拿下去热了,我喝了早些歇下,明日还有旁的事情要做。”
听筝虽想劝她,但她清楚,扶箴并非是自己三言两语能劝回来的,只好乖乖将药端下去热了。
修补大坝这几日也难得逢上晴天,修补汴口堰之事,也总算是有惊无险,没出现伤亡,免除赋税的上表很快被批下来,他们准备打道回洛阳那日,夏海良还特意追上来,递给扶箴一只香囊。
“这段时间多亏扶尚书从中周旋,又不辞辛劳,拙荆对草药有些研究,下官平日也跟着耳濡目染,下官瞧扶尚书总是咳嗽,夜里房中灯频频亮起,应是体虚之故,便请拙荆为扶尚书缝制了个香囊,平日佩于腰间,或许能有一二作用,这香囊是活口的,扶尚书若想找人验,也方便。”
扶箴双手接过,心下动容,面上更是将五分动容演出十分,“夏府君有心,我信夏府君的为人,无需再验。”她说着将香囊当着夏海良的面系在腰间。
夏海良一路将他们送到荥阳县界碑处,才止步。
回洛阳后,扶箴本打算直接去大理寺,她想私下见韩昉一面,此事绝不简单,但陆桓的人却守在城门处,当着钱永忠与辛越的面,说陆桓要见她。
扶箴一垂眼,想判断陆桓的用意,却想不通,只好先应下那人,说自己回府换身衣裳再去见殿下。
沐浴更衣后,她将夏海良送她的香囊摘了下来,让听筝收起来。
听筝不解:“娘子既不放心,何故不直接丢掉?”
扶箴摇头,“殿下会问。”她不想无端给夏海良招惹祸事。
听筝没说话,将香囊收了回去,陪扶箴去了汝阳王府。
陆桓手中端着精致的白瓷茶杯,也不看她:“回来了?”
扶箴示意听筝退下,殿中只剩下她与陆桓。
陆桓只一身常服,发上绾着玉簪,一如当年他还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样。
陆桓朝她招招手,她明白陆桓的意思,缓步靠近,顺着他的意思,坐在他身侧。
陆桓以一种极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你觉得,辛越是一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