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昌茂听辛越这样讲，点头如捣蒜，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将军所言甚是，扶箴这样的妖女，怎会心甘情愿做这些，无非是想图个美名，是该让她多吃些苦头。”

辛越淡淡扫了他一眼，只觉看见此人便心烦，也并不想理会他那些话，随口道：“别提她了，给你个立功的机会。”

蔡昌茂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将军但讲无妨，属下定竭尽所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便很用不着了，”辛越单手支着铁锹，朝河边一指，“去帮我看看那边修的如何了，有何疏漏。”

蔡昌茂领了命，当即笑着离开。

辛越这方觉得耳边稍稍清净一些。

他心中正琢磨着荥阳近来水灾之事，一抬头，却迎面撞上了贺晋。

贺晋看见他，视线躲闪一瞬，又不得不见礼，草草打过照面，便要离开。

辛越喊住了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丢入他怀中，“手臂上的伤口要及时处理，如今天气正热，拖下去有性命之危。”

贺晋下意识接过药瓶，一时错愕：“辛将军这是……”

辛越指节轻叩铁锹木杆，沉声道：“如今的禁军，还有你这种人，很是难得。”

贺晋微微蹙眉，他隐约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但并不确定，遂道：“多谢辛将军赏识，不过难不难得并不重要，左右也无用武之地。”他后一句带了些自嘲。

他这些年何尝没想过让禁军恢复当年风光，但他一个旁门子弟，又不屑与那些浪荡子弟交游，在禁军中也被人处处排挤。当日与辛越初识，他也甚厌对方的浪荡浮夸，这些日子也处处不曾给过对方好脸色。

直至此次荥阳治水，在所有人都退缩不敢下水时，只有他和辛越下了水。

这是最令他意外的地方，他万万不曾想到，他曾经最嗤之以鼻的人，竟是在河水湍急时拉他一把的人，就在不久前，看见是辛越这样的浪子接手了禁军，他深感禁军要完蛋，甚至递过请辞的条子，只是一直未曾等到禁军中领军辛越的批复，他也只当对方是镇日忙于吃酒玩乐，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倒是这次荥阳治水，先是被对方所救，后是收了对方的药，他心中反而多了一些愧赧。

辛越不与他兜弯子，“如果有呢？”

贺晋怔愣一瞬，抬头看向辛越，“属下并不明白辛将军的意思。”

辛越的神情难得严肃，“你之前请辞的条子我看到了，但大魏的禁军，不能没有你，退之。”

“退之”，是贺晋的表字。

他动了动唇，才欲说些什么，辛越又道：“不能没有退之你，也不能没有退之你这样的人。”

“壮士凛义，护家国安、邦土宁，这是镇国军的军令。”辛越继续道。

已经许久未曾有人同贺晋说过这样的话，从前所有人同他说的都是与其死守那些刻板规矩，不如想象怎么讨好朝中使君相公，也不至于老大不小，还未有婚配，白瞎了贺氏的出身。

他喉头一时免不了哽塞。

辛越余光一扫，瞥见了蔡昌茂朝这边来的动作，收起了自己脸上方才的神情，又恢复了平日示人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蔡昌茂先同辛越打揖，复扫了眼贺晋，“你怎么在这里？”

贺晋对蔡昌茂这等只会溜须拍马的废物，素来没什么好感，也并不给他好脸色，只道：“路过。”

而后他看了眼辛越，得到对方颔首后，又离开去做了自己的活计。

——

扶箴抬手用袖子轻拭额头渗出的薄汗，顺手从一灾民手中接过碗。

听筝站在她身边的位置帮她一起给灾民施粥，“娘子身体一贯不好，前几日染上的风寒还未病愈，还好此次离京时殿下让慧静道长提前给药，今早才用过，按说此时正应该休息静养，却站在这太阳下劳心劳神。”

“这几日无论是都水台的钱永忠还是荥阳县县令夏海良，甚至辛越和他跟前那个一看就怕事的狗腿子蔡昌茂，哪个歇下来了？辛越本就处处针对于我，那夏海良更不知什么时候就给我扣一口黑锅在头顶，此时传扬出去，被洛阳御史台那几个硬茬听了，必要刻意扭曲一番，届时就算是天灾，那也成了人祸。”扶箴也不转头看她，只同她分析眼前局势。

“那照娘子这番言论，我们此次跟着来荥阳，没想到会遇着这件事，如今看来，无论做什么，都是得不偿失。”听筝轻叹一声。

扶箴虽没看她，但听她的语气，也知道她因何故有心事，遂出言劝慰：“听筝，我知晓你是为我挂心，毕竟我这副身体要做许多事都十分不易，但任何事，不能只看现下得到和牺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