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暑假一过，又是一个开学季。

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漫进高二（三）班的教室，窗台上的绿萝又抽出了新叶，在晨光里舒展着嫩得发亮的卷须。升入高二的第一个月，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课本厚了些，课程紧了些，连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都多了些。

李梦池还是老样子。上课要么刷题要么藏着书看，偶尔被老师点名，站起来总能答得八九不离十；下课要么靠在走廊栏杆上晒太阳，要么就和陈瑶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眉眼间那股野劲没减，只是偶尔放空时，眼神里会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沉郁，快得像流星。

秋水坐在她斜后方，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他最近总觉得李梦池有点不一样。不是说她变了性子，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比如她喝水时会下意识地盯着杯壁的水珠发愣，比如她听到“医院”两个字时，手指会猛地攥紧笔杆，再比如她偶尔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总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没小时候照片里那么舒展。

这些细节像散落在地上的拼图，秋水捡了几片，却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

周三的午休课，教室里吵吵嚷嚷的。几个男生围在后排打扑克，前排女生凑在一起分享新买的贴纸，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李梦池被陈瑶拽着去了小卖部，座位空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还压着支黑色水笔。

秋水刚解完一道解析几何，正揉着发酸的太阳穴，就听见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说话声。是苏晓晓，她大概是趁午休来找李梦池，没找到人，正和折返回来拿钱包的陈瑶站在教室后门闲聊。

“……她上周是不是又没去看医生？”苏晓晓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顺着风飘了进来，带着点担忧，“我妈说她那个药不能随便停。”

陈瑶叹了口气，声音也透着无奈：“说了好几次了，她不听啊。总说自己没事，还说去医院晦气。”

“什么没事？”苏晓晓的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以前那情况……医生说要按时复查的。我真怕她哪天又钻牛角尖。”

秋水握着笔的手指顿住了。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陈瑶的声音里带着点心疼，“但她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能吃能睡，成绩也稳，比以前那阵子强多了。”

“强是强，”苏晓晓叹了口气，“可你不觉得她现在这‘不好惹’的样子，有点……有点像装出来的吗？就像给自己套了层壳，硬邦邦的，谁都碰不得。”

“哪能是装的？”陈瑶笑了笑，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你忘了她小时候那次休学回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见谁都躲，问十句答一句。后来突然就变了，谁跟她说话冲点，她能直接把人桌子掀了。我倒觉得现在这样挺好，至少没人敢欺负她了。”

“可那不是她啊，”苏晓晓的声音发颤，“以前她多软啊，看见流浪猫都要蹲下来喂半天。现在呢？上次我跟她提小时候一起喂过的那只三花猫，她居然说‘早忘了’……她最喜欢小动物了！”

后面的话，秋水没太听清。他的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抑郁？焦虑？休学？医生？

这些词像冰雹，砸在他刚拼起的那点模糊轮廓上，碎成一片白茫茫的雾。他终于明白那些细微的不对劲是什么了——是李梦池眼里偶尔掠过的沉郁，是她攥紧笔杆时泛白的指节，是她笑起来时没舒展的嘴角。那不是天生的野劲，是结了痂的伤口，是为了护住什么才竖起的尖刺。

他想起第一次在篮球场见到她的样子，他故意撞到李梦凡，这个女生就跟自己过不去，明明比他矮了半个个头，气势却像头被惹毛的小兽。当时只觉得她厉害，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厉害，是怕——怕自己再像以前那样，连保护朋友的力气都没有。

他还想起那次月考，她考了132分，趴在桌上蔫了一整天，红着眼眶说“差了13分”。当时只觉得她较真，现在才明白，那或许不是较真，是太怕失控，太怕回到那个连自己都抓不住的状态里。

还有她对妈妈的态度，对林薇的疏离，对所有人保持的距离……原来都有原因。

秋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那些调侃，那些故意逗她炸毛的举动，都显得那么幼稚。

***

李梦池和陈瑶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苏晓晓红着眼圈从后门跑出去。

“她怎么了？”李梦池皱了皱眉，把手里的薯片递给陈瑶。

陈瑶接过薯片，眼神有点闪躲：“没……没什么，可能是想起点伤心事。”

李梦池没再追问，只是看着苏晓晓跑远的方向，眼神沉了沉，随即转身坐回座位，翻开练习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秋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有太多想问的——小时候那次休学发生了什么？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抑郁焦虑？她现在真的没事了吗？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知道李梦池的性子，像只警惕的小兽，你要是硬闯进她的领地，她只会竖起更多的尖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