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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端王的橄榄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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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茶壶里水沸的咕嘟声,细微而持续。

端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盯着康怡,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了一寸,地板上的光影变了形状。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的,带着些许释然、些许欣赏的笑。

“皇姐见识,果然不凡。”他说,“臣弟在朝堂上听了十几年‘歌舞升平’、‘四海承平’,倒是皇姐,一句话就点破了要害。”

“三弟过誉了。”康怡垂下眼,给自己斟了杯茶,“我不过是个深宫妇人,偶尔读些闲书,胡乱感慨罢了。朝堂大事,自有父皇和诸位大臣操心。”

“皇姐何必自谦。”端王说,“秋猎那日,皇姐调度有方,处事果断,连禁军统领都私下称赞。这可不是‘深宫妇人’能做到的。”

康怡手指一顿。

茶壶的壶嘴离茶杯还有半寸,茶水倾泻而下,在杯底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稳稳地将壶嘴移开,放下茶壶,端起茶杯。

茶水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秋猎之事,不过是尽本分。”她说,“皇家围场,安危关乎天家颜面,我既在场,自然不能坐视。”

“本分……”端王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皇姐的本分,是守护天家颜面。那臣弟的本分呢?诸位皇兄皇弟的本分呢?”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康怡抬起眼,看着端王。

这个三弟,前世她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性格温和,不争不抢,在康王登基后,被封了个闲散王爷,去了封地,再没回过京城。现在看来,前世他的“温和”,或许不是天性,而是不得已的伪装。

“三弟的本分,自然是辅佐父皇,安定社稷。”康怡说,“诸位兄弟和睦,朝局稳定,便是大周之福。”

“和睦……”端王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皇姐觉得,如今朝局,可算和睦?”

康怡沉默。

窗外的喧闹声似乎远了些,雅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茶壶里水沸的咕嘟声。阳光继续移动,从地板爬上了桌角,照亮了那套《山河舆图志》的封面。牛皮纸在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像陈年的琥珀。

良久,康怡开口:“三弟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品茶论古吧?”

端王收敛了笑容。

他坐直身子,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在朝会上奏对。但眼神却比朝会上更认真,更直接。

“臣弟今日来,是想告诉皇姐一件事。”他说,“秋猎之后,朝中有人上奏,提议设立‘监国’之位,在父皇养病期间,代行政务。”

康怡手指一紧。

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荡起一圈涟漪。

“谁提的?”她问。

“御史台几位御史联名上奏。”端王说,“奏折里说,国不可一日无君,父皇病重,朝政堆积,需有人主持大局。他们推举的人选是……二哥。”

康王。

果然。

康怡放下茶杯。青瓷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父皇准了吗?”她问。

“还没有。”端王说,“奏折被压在中书省,严首辅没有批,也没有驳,只说‘需斟酌’。但臣弟听说,二哥这几日,频繁出入严府。”

康怡闭上眼睛。

前世,就是这个时间点。永昌二十三年秋,父皇病重,朝中开始出现“设立监国”的声音。起初推举的是康王,但被严嵩压了下来。后来康王暗中运作,联合几位宗亲和老臣,再次上奏,这一次,严嵩松了口。

监国之位,成了康王通往皇位的最后一块跳板。

“皇姐。”端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臣弟说这些,不是想挑拨离间。只是……朝局如此,臣弟心中不安。二哥若真成了监国,那这朝堂,恐怕就再没有别人说话的地方了。”

康怡睁开眼。

阳光已经移到了她手边,照得她手指几乎透明。她看着那光,缓缓道:“三弟多虑了。监国之位,关乎国本,父皇自有圣断。你我身为皇室子弟,当谨守本分,静待父皇旨意。”

端王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失望,有不解,也有一丝了然。

“皇姐说得是。”他最终说,“是臣弟僭越了。”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

康怡也起身相送。两人走到雅间门口,苏婉已经候在外面,准备引端王下楼。

就在端王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回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皇姐的‘玲珑阁’,雅致得很。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皇姐还需小心。”

康怡抬眼。

端王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井。

“我那二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近对皇城司,颇为上心。”

说完,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行渐远。

康怡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

窗外阳光正好,街市的喧闹声清晰传来,有小贩在叫卖糖葫芦,有妇人在讨价还价,有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这是活生生的,烟火人间的京城。

但她耳边,却回荡着端王最后那句话。

“我那二哥……最近对皇城司,颇为上心。”

韩松。

康王果然在加紧动作。

她转身回到雅间,关上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桌上那套《山河舆图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页摊开着,前朝洛阳的城防图静静躺在那里,墨线清晰,标注工整。

康怡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从外城门,到瓮城,到内城门,到宫城。

一步一步,都是血路。

她合上书册。

牛皮纸封面在掌心留下粗糙的触感,墨香混着旧纸的霉味,在鼻尖萦绕不去。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阳光继续西斜,将玲珑阁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投在对面店铺的墙上,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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