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四年，九月十八。

天刚蒙蒙亮，京城南门外的官道上，便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秋日的晨雾尚未散尽，湿冷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马粪和人群呼出的白气。守城兵丁比平日多了一倍，盔甲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铁灰色，长戟林立，将看热闹的百姓隔在道路两侧。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踮脚的、伸脖子的、抱着孩子举过肩头的，无数道目光投向官道尽头。

先是马蹄声，整齐划一，如闷雷滚过地面。紧接着，一面绣着金色蟠龙和“端”字的大旗刺破晨雾，出现在视野里。旗后，是两列全身黑甲、腰佩长刀的骑兵，马匹高大健硕，铁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火星。骑兵之后，是一辆四驾的亲王规格马车，朱漆描金，车顶垂着明黄色的流苏，车窗紧闭，帘幕低垂。

但端王周景琛并未坐在车内。

他骑着一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的骏马，走在队伍最前列。一身亲王常服，玄色锦袍上绣着四爪金龙，外罩一件深紫色貂皮大氅，头戴玉冠。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与康怡有三分相似、却更显棱角分明的面容。他微微颔首，目光平和地扫过道路两侧的百姓，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和又威严的笑意。

“端王殿下千岁！”

“贤王回京了！”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许多百姓自发地跪拜下去。几个穿着体面的士子模样的人，在人群中振臂高呼：“端王殿下巡察江南，惩贪官，修水利，实乃我大周贤王！”立刻有人附和：“国赖长君！国赖长君啊！”

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掀翻城门楼。

端王身后的马车旁，礼部右侍郎周文焕、太仆寺少卿钱有禄等官员骑马相随，看着这盛大的场面，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队伍缓缓入城。主干道朱雀大街上，早已被清扫得一尘不染，沿街商铺楼阁的窗户后，也挤满了探头张望的人。端王骑在马上，不时向两侧拱手致意，姿态从容，气度雍容。他身后，除了亲兵仪仗，还有数十辆满载箱笼的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轮深深碾入地面——那是他从江南带回的“赃款”和“土仪”，也是他此番功绩最直观的证明。

马蹄声、车轮声、欢呼声，汇成一股洪流，涌向皇城。

**监国府，书房。**

窗外的喧嚣隐隐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康怡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奏报，是韩松连夜送来的关于端王回京路线及沿途“民意”的汇总。她穿了一身正式的明黄色凤纹朝服，头戴九翟冠，珠翠垂落，衬得面容愈发白皙沉静。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墨迹未干，带着情报特有的冰冷触感。

苏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放在案边。茶汤清亮，热气氤氲，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殿下，端王仪仗已过朱雀门，距宫门还有一刻钟路程。”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沿路欢呼甚众，周文焕、钱有禄等人安排的‘百姓’和‘士子’，喊得最响。”

康怡“嗯”了一声，合上奏报，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她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微苦回甘。

“瑞王府那边呢？”

“萧将军的人回报，自昨夜子时起，瑞王府侧门进出三批人，皆是生面孔，行踪隐蔽。其中一批，天亮前去了悦来客栈，与端王府长史碰过头，密谈约两炷香时间。”苏婉语速平稳，“韩大人那边也确认，瑞王本人虽未出府，但其府中一名心腹管家，昨夜曾秘密前往周文焕府邸后门。”

康怡放下茶盏，瓷盏与紫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果然沉不住气了。”她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一个想借势翻身，一个想多拉盟友，倒是各取所需。”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沈青崖一身青色官袍，手持笏板，走了进来。他朝康怡躬身一礼，神色凝重：“殿下，时辰快到了。端王已至宫门外，请求觐见。”

“知道了。”康怡站起身，苏婉立刻上前，为她整理了一下朝服下摆和冠冕垂珠。

“先生，”康怡看向沈青崖，“今日朝会，端王必有所图。他携‘功’回京，声势正盛，第一件事，定是要将这‘功’坐实，并且……抛出些更有分量的东西。”

沈青崖点头：“殿下所料不差。江南之事，韩松虽查到些疑点，但端王表面功夫做得极好，短时间内难以撼动。他若想更进一步，要么继续夸大功绩，要么……转移视线，抛出新的、更紧迫的议题。”

“比如，”康怡缓步走向门口，声音平静无波，“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包括本宫，都必须重视的‘威胁’。”

沈青崖眼神一凛。

康怡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内燃烧的炭盆，橘红色的火焰无声跳跃，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走吧。去会会我们‘劳苦功高’的端王殿下。”

**太极殿。**

殿内庄严肃穆，鎏金盘龙柱高耸，支撑着绘满祥云仙鹤的藻井。御座空悬，其下稍矮一阶的位置，设了一张铺着明黄锦垫的紫檀木椅，康怡端坐其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压力。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通传声：“端王殿下觐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端王周景琛迈步走入大殿。他已换上了正式的亲王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九旒冕冠垂下的白玉珠微微晃动。他目不斜视，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倒，声音洪亮清晰：“臣弟周景琛，奉旨巡察江南归来，叩见监国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端王平身。”康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而疏离，“一路辛苦。”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端王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臣弟奉命巡察江南三路，历时八月，幸不辱命。现将巡察详情，奏报殿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章，由太监接过，呈递到康怡面前。

康怡翻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奏章写得极为详尽，从惩处贪官污吏的名录、抄没赃款的数额，到兴修水利的工程图、安抚灾民的措施，甚至还有沿途士绅百姓的“万民称颂”摘录。字里行间，无不彰显其兢兢业业、硕果累累。

“端王此行，确是用心，功劳不小。”康怡合上奏章，抬眼看向下方，“江南吏治，积弊已久，你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如此成效，实属不易。本宫会命有司核实，该赏的赏，该褒的褒。”

“谢殿下！”端王再次躬身，随即，他抬起头，脸上那谦和的表情稍稍收敛，眉头微蹙，露出一种混合着忧虑与凝重的神色，“殿下，臣弟在江南期间，除督办政务外，还偶然查获一些……令人不安的线索。”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